孟家后院有一间废弃的网房。
屋里堆着破渔网、旧船桨和几只漏水的木桶。窗纸坏了一角,能看见远处白河。孟婆婆知道他们要谈事,送来一壶热茶,什么也没问便把门带上了。
阿祁坐在一捆旧麻绳上。
秦晚与叶栖迟在他对面。
三个人都没有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阿祁从怀里取出那半枚青鳞鱼符,放在木箱上。
“我不叫阿祁。”他说。
秦晚道:“看得出来。阿祁听着像乳名。”
阿祁抬头:“我叫温祁。”
网房外有风吹过,破窗纸轻轻响了一下。
叶栖迟看向那张旧水图:“温怀川的温?”
“是。”
阿祁——温祁——把双手握在一起,指节用力得泛白。
“温怀川是我父亲。”
七年前沉灯渡出事后,江湖与官府很快给出了定论。
水路勘验官温怀川私自泄露水闸图,引敌人从暗渠进入渡口,导致毒药、火药和大批杀手避开正面防线。水闸崩塌之后,他畏罪逃亡,生死不明。有人说他拿了敌方重金,有人说他本就是朝廷安插在水署的暗子,还有人说谢长歌之所以死在沉灯渡,正是因为信错了温怀川。
温祁那时十岁。
他记得的不多,只记得家门外有人扔烂菜和石头,母亲把窗全部钉死,仍挡不住外面的骂声。后来母亲病死,一个叫宋伯安的船夫带他离开沉灯渡,从此不再用温姓。
“宋伯安是我养父。”温祁说,“他以前替水署运过图纸,与我父亲认识。他一直说,当年的事情不是外面传的那样。但我问到底哪里不一样,他又不肯说。”
“他不知道完整真相。”秦晚道。
温祁看向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晚端起茶:“若知道,他早该直接告诉你,不必只说一句不是那样。”
这个解释说得通,却没有完全打消温祁眼里的疑问。
他继续道:“两个月前,有人找到我们住的渡口,问养父有没有收过我父亲留下的东西。养父说没有。他们走后,养父便让我离开,说无论听见什么,都不要再回来。”
“你回去了。”叶栖迟说。
“嗯。”
温祁低下头。
他在外躲了三日,越想越不对,第四日夜里偷偷折返。渡口的灯已经灭了,船棚里有打斗痕迹。宋伯安倒在河边,肩上和腹部各中一刀,旁边还死了一个陌生人。
另外三个人正追着一个受伤的船夫往林中去。
“你在半日闲说,你偶然看见有人追杀船夫。”秦晚道。
“不是偶然。”温祁声音发涩,“那个船夫是养父的朋友。他替养父把一样东西带出去,想送往临川。追他的人从他身上抢走了油纸包,我追上去,从最后那个人手里夺了回来。”
“你杀了他?”叶栖迟问。
温祁沉默一瞬:“是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杀人。
对方已经受伤,却仍比他强。温祁被逼到河堤边,最后在对方以为他不敢同归于尽时迎着刀冲上去,雁翎刀从肋下刺穿了那人的胸口。
他肩上的刀伤和体内那记重掌,便是在那时留下的。
温祁拿回油纸包,再回林中时,养父的朋友已经快死了。那人只来得及说出“临川、广记纸铺、周先生”几个词。
“我没有完全骗你。”温祁说,“只是没有告诉你,我认识他们,也没有告诉你那包东西是从杀养父的人身上夺回来的。”
秦晚问:“宋伯安呢?”
温祁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回去时,他还剩一口气。”
宋伯安看见鱼符和账页,先松了一口气,又让温祁立刻走。他到最后也没有说温怀川究竟做过什么,只反复告诉他,不要因为父亲的名字相信任何人,也不要因为父亲的名字恨任何人。
天亮之前,他死在渡口。
温祁亲手把他埋在河岸后方,没有立碑,只堆了几块石头。之后他一路被沉沙帮追到临川,闯进半日闲。
“我不说真名,是怕你知道温怀川之后,不肯帮我。”他说。
叶栖迟道:“你也怕我们知道以后,认为你父亲确实有罪。”
温祁抬起眼。
“是。”
这个字说出口,反而让他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“我一直想证明他不是叛徒。”温祁说,“可真正拿到账页以后,我又不敢看。若最后查出来,他确实把水闸图交给了那些人呢?若沉灯渡死那么多人,真的是因为他呢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这不是一句“你父亲一定是好人”便能解开的恐惧。
秦晚将茶杯放回木箱:“你想找的是真相,还是清白?”
温祁一怔。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秦晚道,“清白是你先认定他没做过,再去找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东西。真相则可能好看,也可能不好看。可能证明他救过人,也可能证明他害过人,甚至两件事都做过。”
温祁的脸色更白。
叶栖迟看了一眼秦晚,似乎觉得他这话过于直接,却没有打断。
秦晚继续道:“你现在害怕的,不是他真的有罪。是怕一旦有罪,你这一路便不知道为了什么。”
“难道不是?”温祁声音忽然提高,“养父死了,我也差点死。若他当年真的——”
“那杀宋伯安的人便无罪了?”秦晚问。
温祁停住。
“你父亲当年做过什么,与今日有人为了这张图杀人,是两件事。”秦晚说,“不能因为温怀川可能不清白,宋伯安便该死;也不能因为宋伯安是好人,温怀川便一定没有错。”
温祁盯着地面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从小听到的所有说法都喜欢把人压成一个词。
叛徒,忠义,好人,坏人。
仿佛一个词定下,之后所有事情便自然有了解释。可秦晚没有替他选一个更舒服的词,只把纠缠在一起的事一件件拆开。
叶栖迟忽然道:“你父亲的名字出现在旧水图上,只能证明图由他修过,不能证明他把图交给谁。”
温祁抬头。
“朱笔有两层。”叶栖迟说,“较早一层与纸张年限一致,较晚一层至少差了数年。现在有人使用这张图,不等于最初便由他提供。”
“可官府定案——”
“官府也会错。”叶栖迟道,“药谷每年都有人把相克的药写在同一张方子上。盖章不会让错字变对。”
他说话仍不好听,却比一句安慰更有用。
温祁看着他:“你不生气我之前没说?”
“生气。”
“那你还替我分析?”
“你撒谎与证据是什么,不是同一件事。”叶栖迟说,“我可以一边认为你不可信,一边把图看明白。”
温祁被噎了一下:“你就不能把前半句省掉?”
“不能。”
秦晚在旁边笑:“这便是医者仁心。”
叶栖迟转向他:“你也一样。你早就听过温怀川,对不对?”
秦晚笑意不变:“沉灯渡旧案里的人,江湖上谁没听过?”
“你看见官印时呼吸停了两息。”
“年纪大了,偶尔忘记喘气。”
“你才三十五。”温祁说。
秦晚看他:“连这个也查了?”
“临川租铺文书上写着。”
“看来身份做得不够假。”
温祁忽然抓住这句话:“什么叫做得不够假?”
秦晚低头喝茶:“口误。”
叶栖迟冷冷道:“他不想说时,你问不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祁看着秦晚,“但我现在把我的事说了。”
这句话没有明着要求交换,却落得很清楚。
秦晚与他对视片刻。
“我确实知道一点沉灯渡。”他说,“温怀川参与修过最后一版撤离水图。若他当时直接把原图交给敌人,南岸暗渠不会在最后半个时辰突然改道,至少三千人也不可能从那里出去。”
温祁猛地坐直:“你的意思是,他救了人?”
“我的意思是,旧案定得太快,里面有说不通的地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南岸暗渠最后改过?”
秦晚停了一下。
“看过旧卷。”
温祁还想追问,秦晚却抬手指了指木箱上的水图:“眼前能确定的只有这些。你父亲修过救援水道;有人在七年后拿这张图运药、火药和人;宋伯安因保住账页被杀。我们先查乌桐镇,剩下的再一点点看。”
温祁知道他又把更深的问题挡了回去。
可这一次,秦晚至少给了一个不算敷衍的回答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秦晚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从现在起,这不再只是你一个人的秘密。”
温祁沉默片刻:“我知道。”
“叶栖迟为了上船已经卷进来,白河分盟也见过鱼符。以后若有与你身份有关的危险,不能再由你自己判断说不说。”
“你有资格说我?”
秦晚一愣。
温祁道:“你藏的事情比我多。”
叶栖迟在旁边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秦晚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,忽然觉得鱼汤那一顿饭吃得很不划算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今日先审你,改日再审我。”
“哪一日?”温祁追问。
“改日。”
“改日是哪日?”
“你忽然这么多话,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温祁还要说,屋外传来孟婆婆的声音:“阿祁,药熬好了。”
三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孟婆婆并不知道他的全名,仍按最初的称呼叫他。
秦晚问:“以后怎么叫?”
温祁看了一眼桌上的鱼符。
“还是阿祁吧。”他说,“温祁也是我,阿祁也不是假的。”
秦晚点头:“行,阿祁。”
叶栖迟收起药瓶:“名字解决了,药还是得喝。”
阿祁的神情顿时变了:“那不是秦晚的药?”
“你也有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
“肩上那个洞不算?”
“已经长了。”
“拆开看看。”
阿祁立即起身往外走。
叶栖迟提着药箱跟出去。
两个人的争执很快从院中传回来。
秦晚独自留在网房里,拿起那张旧水图。
温怀川三个字落在纸角,朱砂已经暗得近乎发褐。他看了片刻,将图重新折好。
七年前有太多名字被匆忙定了罪,也有太多人来不及替自己说话。
如今旧路重新浮出水面,最先追来的,却是当年那个只有十岁的孩子。
秦晚把水图收入油囊,起身时胸口隐隐作痛。
院外,阿祁正说叶栖迟包扎得太紧,叶栖迟回答若嫌紧可以把肩膀卸下来。
声音很吵。
却也让这间多年不用的网房,忽然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