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灯船在青石滩搁了整整一日。
白河县捕司封锁了上下游,白河分盟则派来药事堂和水运堂的人,分别查验药箱与船体。被救出的船工送去医馆,孟河生和阿石伤势不重,当日下午便回了鹭洲。
孟婆婆见到儿子和孙子时,没有哭,也没有说什么。
她先摸了摸阿石的脸,又掀开孟河生的袖子看伤,确认两个人确实完整地站在眼前,才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。
“给一两银子便敢半夜走旧窑口,你是真值钱。”
孟河生被拍得咳了一声,不敢还嘴。
阿石抱着祖母的腰,小声说:“爹以后不敢了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孟婆婆低头瞪他,“十五岁便觉得自己能上天,再大两岁是不是要去捞月亮?”
阿祁站在院外,忽然觉得这番话很耳熟。
秦晚从旁边经过:“听见没有?”
“又不是说我。”
“天下十五六岁的孩子,大概都可以一起听。”
叶栖迟替中毒者处理完伤势回来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:“有些十七岁的也该听。”
阿祁决定不与他们说话。
秦晚腰侧伤口不深,却因昨夜内息逆冲,今日走路比平时更慢。叶栖迟要求他留在孟家休息,他坐了半个时辰,便趁人不注意去了青石滩。
叶栖迟发现时,人已经站在沉船边看了许久。
“你是不是听不懂‘休息’?”
秦晚回头:“听得懂,所以走得很慢。”
“慢走不是休息。”
“对病人要求太高,不利于医患和睦。”
叶栖迟冷着脸走过去,先确认他唇色尚可,才看向船体。
大船左舷大半没入水中,捕快与船工正将未完全损毁的药箱吊上岸。药事堂验出箱中确有改动过的乌潮方,此外还有数种用于镇痛、迷神和延缓尸体腐败的药材。
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有医用,按箱上的比例配在一起,却明显不是为了救人。
白河分盟的水运执事姓赵,四十来岁,做事很快,也很谨慎。他拿着船上搜出的货单来找秦晚:“秦先生,箱数与货单对不上。船上登记三十二箱,如今只找到二十九箱。另有三箱不知是被水冲走,还是提前搬下去了。”
“货单谁写的?”秦晚问。
“船上账房。人已经不见,应当随快艇逃了。”
“字迹是同一个人,数字不是。”
赵执事一愣,把货单递过去。
秦晚指着几处箱号:“正文字锋向右,数字收笔向左。有人在原账上改过数量。不是少了三箱,是多写了三箱。”
“为何多写?”
“遮住不在明面上的东西。”
赵执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沉船:“暗舱?”
孟河生恰好从后方走来:“底舱有一块地方不对。”
他被关在船上六日,期间曾被迫替他们修补船板。主事者不许他靠近船底最前方,只让人从外面递出木板和铜钉。
“那里看着是压舱石仓,敲起来却比旁边空。”孟河生说,“我当时以为藏的是银子。”
赵执事立即叫来懂船的工匠。
几人乘小舟靠近左舷,从已经进水的底舱钻进去。暗舱位于最下层,水深接近一人胸口,入口被倾倒的木架和压舱石堵住。
阿祁也跟了下来。
他肩上伤口不能长时间泡水,叶栖迟原本不许。可船舱狭窄,能下水搬石的人越多越好,他最后还是换了一层防水油布,把伤处缠紧。
“若进水,立刻上去。”叶栖迟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说知道时,与他一样不可信。”
阿祁看了一眼秦晚:“别把我与他放一起。”
秦晚道:“我也不愿意。”
几名船工移开木架,露出一块颜色略深的底板。
板上没有锁,只有六枚排列古怪的铜钉。孟河生用锤试了试,铜钉与底梁咬得很死,若强拆,很可能先让河水从缝中灌入。
秦晚蹲在较高的木梁上,低头看了片刻:“不是钉,是转轴。”
赵执事问:“怎么开?”
“按次序转。”
“次序在哪?”
秦晚指向铜钉旁几道几乎被水垢盖住的浅痕。
七道水位线。
与青鳞鱼符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样。
阿祁从贴身油囊中取出半枚鱼符。鱼符一接近底板,其中一枚铜钉内侧便发出极轻的碰响,像有磁石或机簧被牵动。
底板中央原本看似普通的木纹慢慢裂开一条细缝,露出半尾鱼形凹槽。
凹槽中已经固定着另一半青鱼。
“原来另一半不在收货人手里。”赵执事道,“在船上。”
“每条船是一处移动的仓门。”秦晚说,“持符的人只能开自己负责的船,不能拿着一整枚鱼符去所有暗仓。”
阿祁将半枚鱼符嵌入凹槽。
两半鱼尾严丝合缝。
秦晚依次说出七个方向。阿祁按照水位线顺序转动铜钉,最后一枚转到尽头时,底板下传来机括松开的声音。
木板向上弹起半寸。
河水立即从边缘涌入。
众人合力将板掀开,下面不是宽阔暗仓,只嵌着一只长约两尺的铜匣。铜匣被四根铁箍固定在底梁上,表面已经生出绿锈,正中央却留着一个仍可辨认的官印。
印文是四个篆字。
沉灯水署。
船舱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赵执事不自觉压低声音:“沉灯渡七年前便废了。水署官印也全部销毁,怎么会在这里?”
秦晚没有回答。
水面轻轻晃动,官印在昏暗光线中一会儿清楚,一会儿模糊。那四个字曾经出现在无数调水令、修闸册和救援文书上。七年前最后一批盖过此印的图纸,大半随着闸室沉进洪水。
他以为自己早已不记得印边那道磕痕。
此刻却一眼便看见了。
右上角缺了一小块,是谢长歌某次拿官印压住舆图,被裴无咎从桌边碰落留下的。那时裴无咎站在原地,像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。谢长歌捡起来看了一眼,只说往后少赔一块印泥,算是省钱。
秦晚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“秦先生?”赵执事叫他。
秦晚抬眼:“先把匣子起出来。”
铁箍锈死,船工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凿断。铜匣被绳索吊出水面时,分量比外表轻得多。
匣盖也用水位机括封着。
这一次不需要鱼符。赵执事按秦晚指点解开七道锁,匣中露出一层黑色油布。
油布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张与阿祁手中那半张账页材质相同的蜡纸。
一份折叠多次的旧水图。
蜡纸浸水后浮出完整的货路记录。临川、白河、乌桐镇、晋州西岭与数处没有写明名称的暗仓被同一套数字连接起来。账页最下方还写着两行极小的字:
十五,乌桐交。
照水验收。
旧水图则绘着沉灯渡周边九道水闸、暗渠与撤离船道。纸角盖着沉灯水署官印,图上多处以朱笔重新修正。
其中一道从主闸通往南岸的旧渠被人改宽,又在旁边标注了新的水深。
落款只有三个字。
温怀川。
阿祁站在水边,忽然不动了。
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,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,像周围的人声和水声都已经离得很远。
叶栖迟最先察觉:“你认识?”
阿祁没有回答。
秦晚看了他一眼,没有当众追问,只把水图接过去。
图纸很旧,朱笔却有深浅两层。较早的一层用于修正水道,较晚的一层则在七年前的旧渠旁添加了新的货站编号。也就是说,有人拿到沉灯渡原图之后,不仅保留了它,还按照新的用途不断修改。
如今无灯船走的暗汊、临川地道连接的水路,以及西岭运送蓝色火药的路线,都能在这张图上找到最早的影子。
“不是有人偶然借了几条旧渠。”秦晚说。
赵执事问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有人在重走沉灯渡当年的整条暗线。”
“为了运药和兵械?”
“现在是。”秦晚将账页与水图分开晾在木板上,“七年前这条线最初用来撤人、运粮和绕开坍塌水门。知道它的人极少。如今他们把每一处救援通道都改成了货路。”
赵执事脸色难看:“白河分盟会立即封锁乌桐镇。”
“不能全封。”秦晚道,“账页已经落在我们手里,对方若收到消息,会先毁证据,再换一条路。只查明面上的仓,暗处的人一个也抓不到。”
“那秦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先放消息说铜匣进水,账页全毁。你们照常检查无灯船,不要大队进镇,只派可靠的人守住上游和官道。”
赵执事迟疑:“此事牵涉沉灯旧案,我必须上报山河盟总堂。”
“可以。”
秦晚答得太快,阿祁反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但原件不要走驿站。”秦晚继续道,“做两份拓本,一份由你亲自送总堂,一份封入白河分盟密库。原件暂时留在我这里。”
赵执事皱眉:“为何留给你?”
“因为鱼符是他的。”秦晚指了指阿祁,“账页也是他带来的。案子未明之前,这是证物,也是有人想杀他的理由。你若不放心,可以派人跟着。”
赵执事看向阿祁,又看向那张水图。
最终,他点了头:“我会把此事写清楚。”
众人离开沉船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阿祁一路没有说话。
他把半枚鱼符收回怀中,手指却始终压在那处,像在确认它还在,也像在阻止什么东西从胸口翻出来。
回到岸上后,秦晚没有立刻问他。
他让孟河生与赵执事核对船上获救者名单,又同叶栖迟商议两名中毒者的送医路线。直到所有人散去,旧水图被重新包好,秦晚才看向站在河边的少年。
“找个地方说?”
阿祁背对着他,过了很久才点头。
河水从沉船旁缓慢流过。
那张图上的温氏旧名,终于把他一路藏着的事情,推到了再也不能绕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