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灯船比昨夜早了整整一个时辰离开旧窑口。
船上没有铜管哭声。
它像是连装神弄鬼的耐心都没有了,船头压得很低,沿暗汊快速向下游行去。甲板上多了八名持刀守卫,船尾还挂着一只只够两三人乘坐的快艇。
秦晚三人藏在芦苇中,看见船侧吃水线不断下沉。
“它已经进水了。”阿祁低声道。
叶栖迟看向船尾:“不是撞漏。水线降得很匀,有人从底舱打开了泄水孔。”
他们还是晚了一步。
主事者已经发现昨夜有人潜入,决定不再把货和人带去下一站。大船驶向青石滩,恐怕并非为了换船,而是要在浅滩前烧毁药箱,再让船顺流沉进深水。
“现在上。”秦晚说。
三人乘一条窄舟贴向船尾。
河风很大,小舟几次被尾浪推开。阿祁掌桨,叶栖迟用铁钩勾住大船外沿,秦晚借着两船相撞的一瞬先翻上船尾。
守在上方的人立即回身。
刀还未完全出鞘,秦晚手里的乌木尺已经点在他虎口。那人手指一麻,刀柄脱手。秦晚顺势扶了他一把,将人无声地按进堆缆绳的凹槽。
第二名守卫听见轻响,刚探头,阿祁已从船舷外跃起,刀鞘重重撞在他下颌。
叶栖迟最后上船,蹲下检查两人:“一个昏半刻钟,一个至少一刻钟。”
阿祁问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下手重,他下手准。”
秦晚道:“听起来像夸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
船身突然一震。
下舱传来木板断裂和人的惊叫声,紧接着,一股浓烈的桐油气味从通风口冲了出来。
甲板前方有人喝道:“点火!”
两支火把被扔进主货舱。
“阿祁,锁链。”秦晚道,“栖迟,先压药。其余交给我。”
“你不能动内力。”叶栖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说知道,都不像知道。”
秦晚已沿阴影走向甲板中段:“那是因为我长得不够诚实。”
阿祁与叶栖迟没有再耽搁,从后舱楼梯直下底层。
底舱已经进了半尺深的水。
冰冷河水从两侧几个被拔掉木塞的孔洞不断涌入,水面漂着药箱碎木和散开的草绳。昨夜关人的窄门大开,七名被困者全被拖到主梁旁,用一根长链重新串在一起。
孟河生与阿石都还清醒。
看见阿祁,阿石几乎喊出声,被父亲一把捂住嘴。
“别怕。”阿祁蹲到锁链旁,“船户在下游接你们。”
他从腰后取出窄凿与短锤,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砍链,而是沿着连接环一一摸过去。
主链粗,锁扣也厚,只有穿过每个人腕间镣铐的横销较细。
阿祁将凿尖抵在第一枚横销接缝处,用布包住短锤,连续敲了三下。
声音沉闷,被船板开裂和河水冲入的响动盖住。
横销松了一线。
叶栖迟已经跪在两名中毒者身边。他先将醒神散抹在鼻下,又分别喂入不同剂量的解药。伤势较轻的人很快剧烈咳嗽,吐出一口带青色的黏液;另一人的心脉却弱得几乎摸不到。
“秦先生呢?”孟河生问。
“上面。”阿祁敲下第二枚横销,“别担心他,先担心自己。”
话虽这样说,他的耳朵始终留意着上层动静。
甲板上已经响起兵器碰撞声。
秦晚站在主舱外的狭道中。
这里两侧堆满装货木架,最多只能容两人并行。对方人数的优势施展不开,却也让他没有太多退让余地。
最先冲来的两人使长刀。
秦晚没有接他们的刀,只将乌木尺横在第一人手腕与刀柄之间,向外轻轻一拨。刀锋擦过木架,卡进缝隙。第二人从后方刺来时,前一人的身体恰好被秦晚推得转了半圈,替他挡住了刀尖。
两人仓促收力,脚下却踩进不断漫上甲板的河水。
秦晚脚尖勾住一截散绳。
绳子顺水滑动,缠住其中一人的脚踝。他只向后退了半步,那人便失去重心撞上同伴。乌木尺随即落在两人肘后与肩井,两条手臂同时垂下。
他没有用多少内力。
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。
可体内的经脉并不在意这点区别。每一次极精确的发力,都像有人沿着旧伤划过一道细线。右手刚恢复的触觉又开始发钝,胸口也渐渐收紧。
前方又有三人围来。
为首者身材高大,使的是一条带钩铁索。他将铁索横扫过狭道,既不在乎同伴,也不在乎两侧药箱,显然只想把秦晚逼进起火的货舱。
秦晚低头避开第一下。
铁钩砸碎木架,黑蜡封存的药包落进水里。药粉遇水泛起蓝白色泡沫,气味迅速变得刺鼻。
秦晚撕下一截衣袖掩住口鼻,顺手将旁边木门踢合。
第二记铁索撞上门板,铁钩穿门而过。
秦晚握住穿出的铁钩,借门板隔去大半力道,向下一压。使铁索的人没料到阻力忽然改变,身体向前一倾。秦晚推门,门板带着铁钩一并拍回去,正撞在他胸前。
乌木尺从门缝探出,点在他持索的指缝间。
铁索落地。
另外两人踩着铁索冲来,一人使短斧,一人握峨眉刺。秦晚退入主舱,手指在桌边一扫,三只喝水用的粗瓷碗同时滚落。
短斧劈碎第一只。
第二只被对方踩中,碗底沿水面滑开,脚下顿时一歪。
第三只没有碎,秦晚用尺尾一挑,瓷碗正扣在持峨眉刺者的手背上。他五指受阻,刺出的方向偏开半寸。秦晚侧身让过,尺身贴着他小臂向上一送,正撞在肘弯。
那人整条手臂像被反折,痛得跪倒在地。
秦晚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就是这一拍,主舱上方忽然落下一道窄亮的刀光。
他抬尺格挡。
乌木尺从中断开。
戴斗笠的窄刀客落在桌后,手中仍是河湾旧仓那种极窄的长刀。他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,左肩在出刀前微微抬起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他说。
秦晚看了看手里只剩一半的木尺:“赔钱。”
窄刀客没有理会:“你昨夜用的是临风。今日又不肯动内力。谢长歌若还活着,确实该是你这副样子。”
“谢长歌欠你的钱?”
“有人出很高的价,想知道他究竟死没死。”
“那你今日要失望了。”秦晚笑了笑,“我只知道你的刀也不值一根尺。”
窄刀客左肩一动。
这一刀比河湾仓中更快,也更狠。刀锋不取咽喉,先封秦晚向右避让的路,下一式则直逼胸口。
他已经看出秦晚右侧经脉有伤。
秦晚没有向右。
他反而迎着第一刀走近,断尺贴住刀背,在刀锋完全展开前向内一压。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,窄刀失去最适合发力的长度。
窄刀客屈膝撞向他腹部。
秦晚转髋卸去大半力道,左手两指点向对方肋下。窄刀客知道临风厉害,立即撤步,刀柄反砸秦晚手腕。
秦晚左手一麻,指尖偏开。
两人错身的一瞬,窄刀在他腰侧划开一道口子。
血很快洇湿衣袍。
窄刀客没有停,回身再刺。
船身却在此时猛地向左倾斜。
青石滩到了。
大船底部擦过水下石脊,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。主舱中所有木器同时向一侧滑动。窄刀客脚下略晃,秦晚抓住那一瞬,用断尺敲在他左肩抬起的位置。
那里正是他每次起刀时最先发力的筋结。
肩臂骤然一僵。
秦晚没有追击,而是一脚踢翻桌子,将人隔在主舱另一侧。
甲板前方忽然有人大喊:“舵缠住了!”
河面同时响起木哨。
两长一短。
孟婆婆在岸上发出了船进水的信号。
鹭洲船户早已将数张旧渔网和浮木横在青石滩下游。大船本就转向不灵,船舵再被缠住,彻底失去控制,横着撞上浅滩。
窄刀客看了一眼窗外,忽然收刀。
“下次再问你的名字。”
他撞开侧窗,跃向船尾悬着的快艇。
秦晚追到窗边,正看见另一个人从底舱暗门钻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沉沙帮深灰短褂,怀里抱着一只防水油囊。阿祁若在此处,便会认出临川分舵主周庆海。
窄刀客割断快艇绳索,两人顺着支流迅速退入雾中。
秦晚没有追。
底舱传来阿祁的喊声:“最后一个锁开不了!”
秦晚转身下楼。
水已经淹到膝盖。
阿祁砸开了五枚横销,孟河生、阿石和三名船工正在帮叶栖迟抬两名中毒者。最后一副镣铐被人换成了整块精铁锁,横销与主链铸成一体,窄凿只能在表面留下白痕。
被锁住的是那名伤势最重的江湖人。
他已经醒了,声音却很弱:“别管我。船要沉了。”
阿祁满头是汗:“闭嘴。”
他再次举锤。
秦晚走过去,看了一眼锁与船柱:“别砸锁。拆柱。”
“柱子承着上层。”
“船已经搁浅,塌不了整层。”
“会压到人。”
“所以从背面拆楔。”秦晚指向水下,“船柱不是一整根,下面用榫卯卡进底梁。左侧第三块木板后有固定楔。”
阿祁立即潜入水中。
叶栖迟看见秦晚腰侧的血: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划了一下。”
“你脸色也不对。”
“船舱闷。”
叶栖迟没时间与他争,只将一枚药丸塞进他手里:“含着,别咽。”
秦晚照做。
水下传来连续三声闷响。
阿祁浮出水面,喘了口气:“楔子松了!”
孟河生和两名船工一起抱住船柱。阿祁再次潜下,将铁凿插入榫缝,用锤柄奋力撬动。
船外传来叫喊。
十余条渔舟已经靠近左舷。有人抛来粗绳,有人爬上甲板接应。起火的货舱冒出浓烟,河水却也在不断灌入,火势一时没有蔓延到主梁。
“再来一下!”孟河生喊。
阿祁在水下用尽全力。
木楔终于脱出。
船柱向旁边歪倒半尺,底部榫头从梁中拔起。锁链仍在柱上,却已经能够连人一起移动。
“抬!”阿祁喝道。
几人合力架起伤者和半截船柱,踏着越来越深的水向楼梯移动。
秦晚走在最后。
货舱里的黑蜡药箱已经泡在水中,蓝白色药沫沿着水面飘来。他撕下剩余衣袖,把几处仍在燃烧的桐油盖住,又踢开通往左舷的侧门。
最后一名船工登上渔舟时,大船再次向下沉了一截。
秦晚站在船舷边,胸口忽然像被什么攥紧。
方才那场交手没有超过三十息,可他在底舱又连续判断、发力,含在舌下的药味已经压不住喉间血腥。眼前的河面短暂地暗了一下。
阿祁从渔舟上回头:“秦晚!”
“听见了。”
秦晚想跨过船舷,右腿却没有立刻听从。
他扶住湿滑的木栏,停了一息。
若是从前,他大概会笑着说无事,再自己跳下去。
可船身还在下沉,逞强没有任何意义。
秦晚抬头,伸出手。
“扶我一下。”他说。
阿祁愣了半瞬,立即抓住他手腕。
孟河生也从旁托住秦晚手肘,两人合力将他带上小船。秦晚落座时腰侧伤口被扯动,呼吸明显停了一下。
叶栖迟迅速按住他的脉:“内息逆冲,伤口不深。你现在不许说话。”
秦晚道:“这个要求——”
叶栖迟一针扎在他腕间。
秦晚闭嘴了。
阿祁本来很担心,见状又觉得略微痛快。
木哨在河面连续响起。
渔舟一条接一条离开大船。被救出的船工裹着干布,互相扶着坐在船底。阿石终于扑进父亲怀里,脸埋在孟河生肩上,直到此刻才真正哭出来。
青石滩水浅,无灯船没有完全沉没。
它向左倾斜着搁在石脊上,半边甲板没入河中,桅杆仍露在雾外。主货舱的火被河水压灭,只剩黑烟不断从破窗冒出。
远处传来捕司快船的铜锣声。
白河分盟的人也从下游赶到。
秦晚靠在渔舟边,闭着眼调整呼吸。阿祁坐在他旁边,一只手仍扶着他的肩,像怕稍一松开,这人便会重新掉进水里。
过了很久,秦晚睁开眼。
“人齐吗?”
阿祁数过三次:“齐。”
秦晚点了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”
小舟靠岸时,天边刚刚发白。
白河上的鬼哭声没有再响。
只有那艘没有灯的船,安静地沉在浅滩里,等着白日将它藏过的东西一件件照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