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白河上的雾散得很慢。
三人将小舟藏回芦苇深处,沿河滩走回鹭洲时,村里已经有炊烟升起来。昨夜漂到岸边的死鱼被集中埋在下风口,河边仍残留着淡淡的腥气,几个渔户正拿长竿把水面零散的鱼尸拨进竹筐。
孟婆婆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自家门口,听见脚步便站了起来。她先看见阿祁,又看见跟在后面的秦晚和叶栖迟,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找了一遍,像是只凭神情便想判断出结果。
阿祁快走两步:“人还活着。”
孟婆婆肩膀猛地一松。
她嘴唇动了几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:“河生和阿石……都活着?”
“都活着。”阿祁道,“受了些伤,暂时被关在船上。我们昨夜没法一次把所有人带出来,今晚会再去。”
孟婆婆眼里的泪一下涌出来,又很快被她抬手擦掉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她反复说了两遍,“只要活着就好。”
她没有追问为什么昨夜不能救,也没有责怪他们空手回来,只催着三人进屋。小院不大,东边一间灶房,西边晾着渔网,屋檐下挂了一排去年晒干的葫芦瓢。秦晚刚跨过门槛,孟婆婆便回头看他。
“秦先生,您的脸色怎么比走的时候还差?”
秦晚道:“河风吹的。”
叶栖迟在后面冷冷说:“他昨夜动了内力,右手失去知觉,现在多半还没完全恢复。”
孟婆婆一惊。
秦晚侧过头:“年轻人告状这么快,不招人喜欢。”
“我没有打算让你喜欢。”
“那挺巧,我也没有。”
孟婆婆没听他们继续说,已经转身去烧热水。她让秦晚先在堂屋坐下,又翻出一只装炭的铜手炉,塞进他怀里。
手炉很旧,盖子上凹了一块,里面的炭火却烧得正旺。
秦晚低头看了一眼:“婆婆,我只是手麻,不是坐月子。”
孟婆婆瞪他:“病人少说晦气话。”
秦晚安静了。
阿祁第一次看见有人只用一句话便让秦晚闭嘴,颇为敬佩。
叶栖迟在桌边打开药箱,把昨夜取出的药末、死鱼腹中的黏液和无灯船上的黑蜡逐一排开。他先让秦晚伸手,秦晚装作没听见。
“右手。”叶栖迟说。
“在身上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那还问。”
叶栖迟抬起眼:“你若想今晚再麻一次,之后让阿祁替你拿筷子,我也可以不管。”
秦晚看了一眼阿祁。
阿祁立即道:“我会把菜全夹走。”
秦晚这才把右手放到桌上。
叶栖迟两指搭上腕间,又依次压过掌心和指节。秦晚的手温很低,食指与中指已有感觉,无名指和小指被针尖轻触时却没有反应。
“经脉旧伤。”叶栖迟道,“不是一两年留下的。”
秦晚靠在椅背上:“你再多说几句,它也不会变新。”
“今晚不能再用内力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昨夜也这么想?”
“昨夜没人问。”
叶栖迟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窄口瓷瓶,倒出两粒褐色药丸:“温水送服。一个时辰后若仍然麻,再加一粒。”
秦晚拿起药丸闻了闻:“苦吗?”
“苦。”
“有不苦的吗?”
“有。”叶栖迟说,“不治。”
秦晚叹了口气,把药吞了。
阿祁坐在一旁,肩上的伤也被叶栖迟重新拆开处理。昨夜他几次用力,伤口边缘又有撕裂。叶栖迟把沾血的布丢到盆里,语气比对秦晚更不客气:“你再这样扯两次,肩上会留下一个洞。”
“能长好。”阿祁说。
“当然能。人死了伤口也会慢慢烂没,十分干净。”
阿祁皱着眉:“你给人看病时一直这样说话?”
“能听话的不用说,不能听话的说好听也没用。”
“难怪你会被村民围住。”
叶栖迟收紧绷带。
阿祁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故意的?”
“你可以当成药效。”
秦晚抱着手炉坐在旁边看热闹:“你们相处得不错。”
“哪里不错?”两个人同时问。
秦晚笑了一声:“至少很齐。”
孟婆婆在灶房里听见动静,探头问他们吃不吃鱼。
秦晚立即道:“不吃。”
阿祁道:“吃。”
叶栖迟没抬头:“活鱼可以,河上漂来的不行。”
“不是河里的。”孟婆婆说,“是家里缸中养的两条鲫鱼。河生出门前换过水,干净着呢。”
她说完便去院里捞鱼。
秦晚看着她的背影,神情安静了一瞬。那两条鱼大概是孟婆婆留着等儿子和孙子回来吃的。如今人还没救回来,她却先杀了一条招待他们。
他起身要去灶房,孟婆婆已经隔着门帘喝道:“病人坐下。”
秦晚只好重新坐回去。
一个时辰后,鱼汤端上了桌。
汤里只放了姜片、葱结和一点盐,炖得奶白。鱼不大,孟婆婆将鱼腹最软的一块夹下来,先放进阿祁碗里。
“孩子多吃些。”
阿祁还没动筷,叶栖迟已经道:“他肩伤发炎,鱼腹油重,不宜多吃。”
“那给你。”阿祁把那块鱼夹进叶栖迟碗中。
叶栖迟皱眉:“我没说我要。”
“你不要便还我。”
“夹来夹去,不干净。”
“你方才还剖了几百条死鱼。”
“我戴了手套。”
“现在也没让你用手抓。”
叶栖迟盯着碗里那块鱼腹,像在考虑它值不值得与人争论。最后他还是夹起来,放回阿祁碗里:“你需要长肉。”
阿祁不服:“你比我大不了多少。”
“至少不像你,风一吹便晕船。”
“我没有晕。”
“嗯,只是脸色与死鱼相近。”
两个人为一块鱼腹来回夹了三次。
秦晚低头喝汤,筷子却在碗边停了片刻。
很多年前,他也曾问过裴无咎喜欢吃什么。
那时裴无咎刚从无生楼出来不久,坐在桌前像坐在审讯室里。谢长歌问一道菜,他便答“都可”;问甜还是咸,他说“无妨”;问鱼腹还是鱼背,他沉默很久,最后挑了谢长歌方才夹过的那一处。
后来谢长歌才知道,裴无咎其实不喜欢鱼腹。
他只是连“喜欢”应当怎样回答都不知道,便选了别人先选过的答案。
那段记忆没有完整浮上来,只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。秦晚的筷子落回碗中,夹走了鱼尾旁一小块没什么刺的肉。
孟婆婆见状笑道:“秦先生不是说不吃?”
“我替他们尝尝有没有毒。”
叶栖迟道:“有毒也已经晚了。”
“所以你们要感谢我舍身试菜。”
阿祁看他一眼:“你只是饿了。”
一顿饭吃完,三人总算开始商议正事。
昨夜他们已经看清无灯船的布局。上层守卫不多,真正麻烦的是下舱七副铁链,以及装药箱的货舱底部有明显桐油味。对方若发现有人潜入,很可能先毁货,再灭口。
“他们今日一定会查。”叶栖迟说,“昏迷的人脉象被我压稳,锁门上也留下了新刮痕。只要船上有懂药或足够仔细的人,便知道有人进去过。”
阿祁问:“那他们还会按原计划明日换船吗?”
“不会。”秦晚说,“若我是主事者,今晚便动。”
“所以我们得在船离开旧河道前上去。”
“还要准备接人。”秦晚展开水图,“七个人里有两个不能自己走。船若沉,单靠我们三人带不出去。”
孟婆婆坐在一旁听着,忽然道:“村里有船。”
秦晚抬眼。
“河生失踪这些天,大家都帮我找过。”孟婆婆说,“你们若能把人带出船,岸上的事交给我们。”
“对方有刀。”阿祁道。
“我们不去打。”孟婆婆说,“鹭洲的船户熟悉每一条暗汊。旧河道下游有一片青石滩,水深不到腰。只要把他们的船逼到那里,十条小船并排,也能把人接下来。”
秦晚看了她片刻:“谁告诉您青石滩能截船?”
“我男人活着时,在那一带打了三十年鱼。”孟婆婆道,“河生也是在那里学会撑篙的。”
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旧绳结图,又拿出一只磨得发亮的木哨。
“河上雾大,灯看不清。三短一长,表示人找到了;两长一短,表示船进水。鹭洲人都听得懂。”
秦晚接过木哨,笑了一下:“看来我们才是多余的。”
孟婆婆道:“没有你们,我们连人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她说得平常,并没有把谁捧成救命英雄,也没有把自己放在只能等待的位置。
秦晚将木哨放到图上:“好。今夜亥时,船户在青石滩下游等。不到信号不靠近,避免惊动守卫。若听见两长一短,不管有没有接到我们,先封住主河道,不让大船冲入深水。”
“怎么封?”阿祁问。
“渔网和浮木。”孟婆婆说,“大船不怕网,但夜里缠上舵,至少会慢。”
叶栖迟已经开始配药。
他将乌潮散残留分成数份,逐一加入不同药液。几只瓷碟中的颜色从灰白变成青蓝,再慢慢沉出黑色药渣。
“我只能做出暂时缓解的解药。”他说,“被试药的两个人服药次数太多,必须尽快送去药谷或折柳山庄。船工吸入不深,先服一粒便能行动。”
“锁链呢?”阿祁问。
秦晚从孟家院里借来一把凿船用的窄凿,又让他去找两根铁楔和一把短锤。
“昨夜你砍锁,声音太大。”他说,“今日不砍主链,只拆连接锁环。先救能走的人,让他们帮着抬伤者。”
阿祁接过铁凿,看了看刃口:“这种东西比刀快?”
“用对地方便快。”
“你知道锁是什么样?”
“昨夜看见了。”
“你只进去一会儿。”
“够了。”
叶栖迟在旁边道:“他连人右边哪块船板较旧都看得出来,你与其问,不如记。”
阿祁看向他:“你今日怎么替他说话?”
“我只是在节省时间。”
秦晚满意地点头:“确实相处得越来越好。”
午后,几人分头准备。
阿祁去找船户,将接人的顺序和伤者情况一一说清。叶栖迟留在孟家配药,顺便逼秦晚把第二粒药吃了。秦晚则借了村里教书先生的纸笔,写了两封信。
一封送白河县捕司,只说今夜有人会在青石滩弃船,船上有人命与违禁药材,请在子时前封锁下游。
另一封送白河分盟,附上黑蜡和乌潮散残样,要求药事堂带能验毒的人来。
两封信都没有写落款。
小禾替父亲送货恰好经过鹭洲,秦晚将信交给她,嘱咐她日落后再送,不要提前。
小禾把信塞进怀里:“若他们问是谁写的呢?”
“就说是河里的鬼。”
“他们会信?”
“不会。所以才会查。”
小禾认真记下,转身跑了。
傍晚时,天边压来一层乌云。
河风比昨夜更大,无灯船上的哭声会传得更远,也会掩住更多动静。
阿祁把雁翎刀重新缠好刀柄,铁凿和短锤用布包住,系在腰后。叶栖迟将解药分装进七只小竹管,又备了止血针与醒神散。
秦晚只带了一根三尺长的乌木尺。
阿祁盯着那根尺:“这也是书铺里量纸的?”
“量书架的。”
“你不用剑?”
“不会。”
阿祁已经懒得与他争。
出门前,孟婆婆将那只木哨交给秦晚。
她没有再问他们能不能一定把人带回来,只说:“河生怕冷。若他身上衣服湿了,先给他盖件东西。”
秦晚把木哨收进袖中:“记住了。”
三人沿着暮色走向河边。
身后小院里,鱼汤的余味还留在灶上。
前方的白河已经慢慢黑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