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盟总堂建在洛州北面的伏雁山下。
总堂不似大派山门,没有长阶、牌坊和供人瞻仰的祖师像。最早这里只是一处废弃驿站,谢长歌召集各派议事时借来用了三个月,后来人越来越多,才陆续添了议事堂、卷宗库和供外地来客暂住的院落。
七年过去,旧驿站已经扩成一片规整建筑。
今日的议事堂却吵得像集市。
青崖门与赤金堂为了西岭一座铁矿争了整整两个月。青崖门拿着四十年前的地契,说矿脉一直属于门中产业;赤金堂则拿出近二十年的开采账,声称荒矿是他们重新勘出、出钱修路、招募矿工,青崖门从未管过。
半月前矿道坍塌,死了十一名矿工。
双方不先商议抚恤,反而各自指责对方暗中炸矿,试图逼山河盟判定对手失去矿权。
裴无咎坐在长案之后,从头到尾没有打断。
他穿一身黑色窄袖常服,衣上没有金线与盟主纹样,腰间也未佩剑。议事堂中的人却没有谁会因此忘记他是谁。
等双方说完,裴无咎才开口:“死者名册。”
青崖门长老一愣:“盟主,今日议的是矿权。”
“名册。”
何问津将一册薄薄的纸放到案上。
裴无咎翻开,逐一念出十一人的姓名、年岁和家中人口。最小的十九岁,最大的五十二岁。其中七人不是任何门派弟子,只是附近村民。
念完之后,他抬眼问:“抚恤发了吗?”
赤金堂主道:“矿权未定,账房的银钱也被青崖门封了。等盟里判定——”
“所以两个月里,你们有银子请人递状、雇护卫、宴请说客,没有银子安葬矿工。”
堂中安静下来。
赤金堂主脸色发僵:“并非如此。”
裴无咎没有同他争辩,只将两份账册推到何问津面前:“从双方押在盟中的保证银里先取三千两。死者按年龄、家口与原有工钱分发,伤者药费另计。今日之内送到。”
青崖门长老立即道:“我门中的保证银凭什么——”
裴无咎看向他。
那人声音顿住。
“矿是你们争的,人死在矿里。”裴无咎道,“矿权未定,不妨碍责任先定。”
“可坍塌未必与我门有关。”
“若最终查明毫无关系,赤金堂补回你们那一份。”
赤金堂主又要开口。
裴无咎已经继续道:“西岭铁矿即日起封矿。山河盟勘验司、当地工匠、两派各出一人,再从矿工家属中选两人共同下井查验。查清坍塌原因之前,谁都不得开采。”
青崖门长老道:“地契确在我门手中。”
“地契只能证明四十年前那片山归青崖门使用。”裴无咎说,“不能证明地下每一块矿石都随你们姓。”
赤金堂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,又很快收住。
裴无咎看向他们:“赤金堂也不必高兴。你们私自扩大矿道、少报矿工人数、三次更换承重木而不留验收记录。即使没有人炸矿,坍塌也与你们脱不了关系。”
赤金堂主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最终裁定没有让任何一方满意。
青崖门保住了部分山地权益,却不能直接收回矿场;赤金堂能继续参与经营,却必须补齐账目并交出过去十年收益的一部分,用于修路和矿工抚恤。日后矿场由双方、当地村镇与山河盟共同派人监管。
双方离开时都不太好看。
何问津站在门边送客,等最后一人走远,才回到堂内:“青崖门会说您偏袒赤金堂,赤金堂会说山河盟借机夺矿。”
裴无咎将死者名册合上:“他们没有当面说,是今日唯一的克制。”
“长老会那边也会有意见。”
“让他们写。”
何问津叹气:“您每次都说让他们写,最后那些信还是我回。”
裴无咎看了他一眼:“辛苦。”
“听不出诚意。”
“有。”
何问津已经与他共事多年,知道这大概便是裴无咎能给出的全部安慰。
午后,议事堂后方的石室里关着一名刺客。
此人三日前试图杀死西岭矿场唯一活下来的勘验工匠,被山河盟弟子当场擒住。他舌下没有毒囊,牙缝里却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骨针,是无生楼旧日的手法。
无生楼覆灭多年,仍有人在用它留下的东西。
裴无咎走进石室时,刺客抬头笑了一下:“裴盟主亲自来审我,真给面子。”
裴无咎在他对面坐下:“谁让你杀人?”
“没人。我与那工匠有私仇。”
裴无咎点头:“第一次。”
刺客皱眉:“什么?”
“你有三次说真话的机会。”
“若我一次都不用呢?”
裴无咎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骨针,只看了一眼,便准确说出针尾刻痕对应的旧编号:“无生楼南七房,专做伪装成意外的活。南七房十二年前已毁,活下来的教习只有两个。一个前年死在晋州,另一个叫葛檐,如今替谁做事?”
刺客的笑意淡了些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第二次。”
裴无咎将骨针放回桌面。
下一瞬,他忽然扣住刺客右腕,拇指压入腕骨内侧。没有骨裂声,刺客的整条手臂却像被抽空力气,瞬间垂了下去。
剧痛迟了一息才涌上来。
刺客额角冒出冷汗,仍咬牙道:“盟主好手段。谢长歌若还活着,看见你这样审人——”
裴无咎的手没有停,也没有因那个名字多用一分力。
“他不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回答我。”
“你这些年装得倒像。”刺客喘着气笑,“公正,无私,不滥杀。可无生楼出来的人是什么东西,你自己最清楚。”
裴无咎看着他:“我清楚。”
刺客似乎没料到他会承认。
“所以我知道如何让你开口,也知道什么时候应当停。”裴无咎松开手,“第三次。”
石室安静了很久。
刺客最终低声道:“葛檐只负责传令。我没见过雇主。命令是杀掉矿场里见过蓝色火药的人,再把事情推到青崖门头上。”
“蓝色火药从哪里来?”
“水路。白河。”
裴无咎目光微沉:“具体地点。”
“我只知道货上有青鱼印。每月十五前后换船,下一站是乌桐镇。”
“谁接货?”
“代号‘照水’。没人见过真脸。”
裴无咎起身。
刺客在身后道:“我已经用了三次。你答应放我?”
“我只说给你三次说真话的机会。”裴无咎道,“没有说无罪。”
他走出石室,吩咐守卫将人移交刑堂,按刺杀未遂与参与走私兵药审理,不许私刑,也不许任何人单独接触。
何问津在外面等他,手里抱着两卷刚送到的案宗。
“临川原卷到了。”他说,“白河分盟今早也递来一份急报。当地三名摆渡人失踪,河面出现死鱼和无灯船,疑似有人借旧水道运送药材。”
裴无咎接过案卷。
临川捕司的原始杂记比誊抄本多出许多零碎内容:青鳞鱼符背面有七道水位刻痕;河湾旧仓的箱板上,留着一种早已废弃的水路编号;一名获救脚夫还记得,秦姓书铺老板曾让他们在火起时向左舷高处移动,因为“右侧旧板会先沉”。
白河急报中,则画着无灯船外侧铜管和黑蜡封箱的样子。
何问津将两张图并在一起:“青鱼符、七道水位线、药箱上的横水印,都与沉灯渡旧码相同。”
裴无咎翻页的手停住。
七年前沉灯渡一共有九处暗闸。对外用的是官制编号,内部救援时却临时改过一套更简洁的记法。知道完整旧码的人不超过十个。
其中大半死在那一夜。
剩下的人,也不该替一个临川书铺老板解释河道。
“秦晚。”裴无咎念了一遍案卷上的名字。
何问津道:“三十五岁上下,来临川两年,身份文书出自青州,能查到的履历很干净。书铺生意不好,平日替街坊看账、找人、解些小麻烦。身体似乎很差,常去城西药铺买止咳和温心脉的药。”
裴无咎没有说话。
干净的履历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意味着有人刻意整理过。
年龄相近,懂水路,懂旧码,身体有伤。
这些线索已经足够让人产生希望,却远不足以证明什么。
七年间,裴无咎曾无数次在这样不完整的线索前停下。每一次追过去,得到的都是另一个人的脸、另一具尸体,或者一场专门为他布置的骗局。
何问津看着他:“您想亲自去?”
“白河牵涉乌潮散和无生楼旧人,本就在盟主职责之内。”
“我没有问理由。”何问津道,“我问您是不是想亲自去。”
裴无咎抬眼。
何问津神色平静:“盟务可以交给别人。您不必把私人之事写成公文,仿佛这样便不算私人。”
堂外有弟子来往,脚步声隔着门传进来。
裴无咎沉默片刻:“是。”
他很少这样直接承认。
何问津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,只能道:“那便去。西岭的后续我处理,长老会的信也仍归我回。”
“辛苦。”
“这次听出一点诚意了。”
何问津收走其他案卷,临出门前又停下: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哪怕秦晚真的与谢盟主有关,也未必就是您想的结果。”
裴无咎垂眼看着那份白河急报。
“我知道。”
正因为知道,他才没有立刻动身。
他先处理完当天所有批文,确认西岭矿工的第一笔抚恤已经送出,又召集渡运司与药事堂安排查封沿河暗仓。直到夜深,总堂大部分灯火熄灭,他才回到自己的住处。
屋中陈设极少。
东侧墙边放着一只狭长木匣。
裴无咎打开匣子,里面躺着一柄旧剑。剑鞘颜色已经很深,鞘口有一道被火灼过的裂痕,剑穗早在七年前便被水冲走,只剩下重新系上的黑绳。
剑名照夜。
他没有拔剑,只把临川案卷中那张水路图放在木匣旁边。
图上有一处被人用墨重新圈过。落笔的人很克制,收锋时却有一个极轻的向上挑势。
这个习惯不属于谢长歌的正式书法。
只属于他随手批地图、改账本,或嫌别人画得太丑时留下的笔迹。
裴无咎看了很久。
然后合上木匣。
“备马。”他对门外道。
护卫立即应声:“去哪里?”
“白河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裴无咎停了一瞬。
“大队走官道,查乌桐镇水运。”
“我先行。”
夜风穿过庭院。
七年来,他第一次离一个可能活着的谢长歌如此近。
可他真正害怕的,并不是赶到白河后发现那个人仍然不是。
而是那个人确实活着。
并且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活了整整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