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,白河起了比前一晚更浓的雾。
叶栖迟借来一条只能坐三人的小渔舟,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,把里面无色的药水洒在衣袖和鞋底。
阿祁闻了闻:“什么味都没有。”
“用来压住人的气味。”叶栖迟说,“船上若养了猎犬,不会立刻发现我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养了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得这么肯定?”
“有所准备和自以为肯定不是一回事。”
阿祁看向秦晚:“他说话是不是很像你?”
“差远了。”秦晚坐在船尾,慢悠悠地撑开一张旧水图,“我比他讨人喜欢。”
叶栖迟冷冷道:“你的判断可能比药毒得更深。”
小舟没有点灯,由阿祁划桨。
他们先沿旧窑口附近的芦苇缓慢前行,在一处被水草盖住的岔口找到了暗汊。水道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,两侧立着人工削平的木桩,显然有人常年清理河底。
秦晚低声道:“停。”
阿祁收桨。
远处传来熟悉的哭声。
无灯船从雾中缓缓出现,船舷下方新装了铜管。风穿过管口,哭声沿水面散开,将附近零星几盏渔火吓得迅速远离。
小舟藏在芦苇阴影里,等大船驶过,才悄无声息地贴到船尾。
叶栖迟先攀上去。
他的轻功不算极快,却落地很轻。阿祁跟在后面,翻过船舷时手肘碰到一截绳索,被叶栖迟及时按住。
“看脚下。”叶栖迟用气声道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若看见,便不会碰。”
阿祁刚要回嘴,秦晚已经从船尾上来。
他没有借绳,只在船身随水起伏的瞬间踩了一下外侧木钉,整个人便越过船舷,落在两人之间。
动作很短,也没有多少声势。
叶栖迟却盯了他一眼。
秦晚把手指竖在唇前,示意两人安静。
甲板上共有四名守夜人。
两人在船头,两人在主舱外。船行时风声和铜管哭声掩盖了许多细响,三人沿着堆货的阴影绕到后舱。秦晚用一根细铁片拨开窗闩,率先翻进去。
后舱里没有货,只有一套脚踏风箱。
风箱连着数根粗细不一的铜管,管口分别通往船舷和舱壁。船工踩动踏板时,不同铜簧便会发出女人、孩童甚至老人喘息般的声音。
阿祁看了一眼:“装得还挺讲究。”
“越像鬼,越没人敢靠近。”秦晚说。
叶栖迟摸了摸风箱边缘:“这里有新换过的木屑。至少用了三个月。”
他们穿过后舱,来到通往下层货舱的楼梯。
下面有人低声交谈。
“明日过青石滩,换第二批箱。”
“姓周的还没传消息?”
“临川的仓烧了,鱼符也没拿回来。他若还有命,自会去乌桐镇。”
阿祁的目光一沉。
说话的人很快走远。
秦晚等了十余息,才带他们下去。
下层货舱比上面宽,四周堆着以黑蜡封口的木箱。箱盖没有商号,只画着一滴向下坠落的水,水滴中间又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。
叶栖迟看到印记,脸色立刻冷下来。
“药谷内封。”
他蹲到最近一只箱子前,用银刀刮下封蜡,再将一根细针从箱缝探进去。取出的药末呈灰白色,接触空气后很快泛青。
“乌藤、沉水砂、逆春根。”叶栖迟道,“都是乌潮方里的药。”
“完整吗?”秦晚问。
“不完整。少了压制心脉的两味,多了催气血的赤线藤。”
“会怎样?”阿祁问。
“普通人会心悸、窒息,严重时经脉出血。练过内功的人反而更快发作,内力越强,逆冲越重。”
阿祁想起秦晚吐出的黑血,下意识看向他。
秦晚正在查看箱侧的刻痕,像没有听见。
每只箱子角落都刻着不同数字,有的旁边写“二刻”,有的写“三日”,还有几个画着手臂、胸口和丹田位置的简图。
这些不是货号。
是用药后的发作时辰和部位。
秦晚伸手摸过其中一道刻痕:“有人在试药。”
叶栖迟也看明白了:“而且试的是练武之人。”
就在此时,货舱另一侧传来铁链轻响。
三人循声过去,发现木箱后还有一道窄门。门缝里透出极淡的血腥味。
阿祁用刀尖拨开锁扣。
里面关着七个人。
其中五个是附近失踪的船工,手脚被粗铁链锁在船柱上。孟河生也在其中,额角有伤,却仍保持清醒。他怀里护着一个瘦小少年,正是孟婆婆的孙儿阿石。
另外两人穿着江湖人的短打,其中一人已经昏迷,裸露的手臂上爬着青黑色血线,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。
孟河生看见陌生人,先是警惕。阿祁低声说出孟婆婆的名字,他眼里才骤然亮了一下。
“我娘去临川了?”
“她托我们来找你。”
阿石挣扎着坐起:“能带我们走吗?”
阿祁看向锁链。
链条很粗,一端穿入船柱,另一端的锁却在外面守卫身上。若强行砍断,声音足以惊动全船。
“现在不行。”秦晚说。
阿石眼里的亮光一下暗了。
阿祁蹲下来:“我们已经找到你们,便会回来。再等一晚。”
“他们明日要换船。”孟河生急道,“每到一处,便把人分开。那两个练武的是昨日才送来的,今晚已经死了一个。”
叶栖迟立即走到昏迷者身边。
他搭上脉门,眉头越皱越紧。那人内息混乱,心脉跳得极快,皮下血线随呼吸一阵阵变深。
“他被喂了药。”
“能救吗?”阿祁问。
“现在只能暂时压住。”
叶栖迟取出银针,分别刺入那人腕间和胸前穴位,又将一粒药丸化水喂下。整个过程很快,手却稳得不像十八岁的少年。
秦晚站在一旁看着,没有插手。
叶栖迟按住病人的肩:“帮我稳住心脉。”
阿祁伸手便要来。
“不是你。”叶栖迟头也没抬,“秦先生。”
货舱内静了一瞬。
秦晚问: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你走路时避开右侧发力,呼吸却始终能压在同一节奏;方才上船只用了一次借力,落地没有震响。你的内力控制比我们两个都好。”叶栖迟道,“别告诉我这是卖书练出来的。”
阿祁在旁边道:“他说会说是手稳。”
秦晚看了他一眼:“学得挺快。”
叶栖迟冷声道:“人快死了。”
秦晚没有再推辞。
他只用两指搭住病人背后的心俞穴,送入一缕极细的内力。那股乱撞的气息像遇到一道无形河岸,短暂地被引回可控的路径。
病人胸口的起伏渐渐慢下来。
叶栖迟落下最后一针,抬头时正看见秦晚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“你体内也有乌潮散?”他问。
秦晚收回手: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内息在逆行。”
“你诊错了。”
“我没有替你诊。”
“那更容易错。”
叶栖迟还要说话,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正向这边走来。
秦晚迅速熄灭小灯,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。
窄门外,两个守卫边走边说:“今夜再给那个姓段的加一份药。”
“上次加药后死得太快,主事说要减半。”
“反正都是买来的亡命徒,死了便扔河里。”
脚步停在门外。
阿祁握紧雁翎刀。
叶栖迟手中夹着两根银针。
秦晚却轻轻摇头。
他们现在动手,能够杀掉眼前两人,却未必能在不惊动全船的情况下解开七副锁链。更麻烦的是,船舱底部隐约有桐油味,对方很可能早就准备了沉船或焚船的手段。
门锁响了一下。
就在门将要被推开的瞬间,船外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。
甲板上有人大喊:“右舷撞东西了!”
门外守卫骂了一句,转身跑向上层。
阿祁看向秦晚。
秦晚手里少了一块方才从箱角拆下的压舱铁。
“你什么时候扔的?”
“他们走过来时。”
“隔着舱壁?”
“船有缝。”
阿祁已经懒得问那条缝到底在哪里。
秦晚低声对孟河生道:“明夜之前,不要让他们知道昏迷的人醒过,也别提有人来过。若船开始进水,先带所有人往左舷高处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右侧船板比左侧新,真要凿船,多半从旧板下手。”
孟河生牢牢记住。
三人沿原路撤离。
离开前,阿祁回头看了一眼阿石。少年靠在父亲怀里,嘴唇发白,却仍向他点了点头。
回到小舟时,无灯船已经驶离暗汊。
叶栖迟坐在船头,把从箱中取出的药末封进瓷瓶。阿祁划了几下桨,终于忍不住问:“为什么不救人?”
“现在硬救,至少会死一半。”叶栖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问?”
“知道不代表愿意。”
叶栖迟沉默下来。
秦晚靠在船尾,闭着眼缓慢调整呼吸。方才那一缕内力不多,却像细针重新挑动了体内旧伤。他胸口发紧,掌心一阵阵失去知觉。
阿祁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很久没有动。
“又发作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给我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看看还有没有知觉。”
秦晚睁开眼:“你现在还会看病?”
“不会。掐一下总会。”
叶栖迟回过头:“他右手暂时失去触觉,至少一刻钟。别掐,掐坏了也不知道。”
秦晚叹气:“你这个人,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你若不想让人知道,便不要当着医者的面乱动内力。”
“他不是乱动。”阿祁说,“是在救人。”
叶栖迟看了他一眼:“救人不妨碍伤势是真的。”
阿祁没再争。
小舟穿出芦苇时,天边已有一点极淡的灰白。
三个人都知道,下一次再上那艘船,便不会只是悄悄看一眼。
他们要在对方换船、分散人质之前,解开所有锁链。
也要弄清楚,那些标着时辰与经脉的药箱,究竟已经在多少练武之人身上试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