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村民围住的年轻人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。
他穿一身便于行路的窄袖青衣,头发束得整齐,背后药箱分成许多小格。衣角和靴面都沾着泥,右手戴了一只薄皮手套,银色小刀上则粘着刚剖开的鱼鳃。
村民显然不关心他是在瞪鱼还是剖鱼。
“前日你住进村,昨日河里便漂死鱼,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“你那药箱里全是毒物!”
“先把他扣下,等捕快来!”
两名壮汉已经伸手去抓他的肩。
年轻人没有退,只将银刀收回指间。刀刃很短,却恰好能在对方碰到他之前割开手腕。
阿祁从船上跃下,先一步隔开双方。
“有话先说清楚。”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:“你替谁说话?”
“暂时谁也不替。”阿祁道,“但事情没查清楚,不能先动手。”
“那你站错地方了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们想动手,我不介意帮他们查清楚后果。”
阿祁皱眉:“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?”
“事实不因好听难听而改变。”
“解释两句也不会死。”
“听不懂的人多解释两句,只会浪费两句。”
两个人第一次见面,彼此已经都觉得对方很有问题。
秦晚最后从船板上下来,慢慢走到死鱼旁边。他没有劝架,先弯腰捡起一条鱼,翻开鱼鳃看了看。
鱼鳃呈暗紫色,边缘却没有腐坏。鱼腹没有异常鼓胀,鳞片上有几处细小擦痕,像曾被密集网眼挤压过。
“这些鱼在哪里捞的?”他问。
一名老渔户道:“不是捞的。今早自己漂到岸边,足有几百条。”
“上游还是下游先发现?”
“上游旧窑口。”
秦晚又问:“昨夜水位涨过?”
“涨了半尺,天亮又退了。”
年轻人终于看向他:“你懂鱼毒?”
“不懂。”秦晚说,“懂一点鱼。”
阿祁在旁边听着,总觉得这句话与“认识鱼”是同一套说辞。
年轻人蹲下来,从鱼腹中取出一点半透明黏液,放进一只小瓷碟。他滴入药水,黏液没有变色。
“不是常见毒草,也没有砒霜、腐骨砂和重金石。”他说,“鱼鳃发紫,是短时间窒息。它们被困在某段水里,吸入了能阻断气血的药,之后又被涨水冲下来。”
村民立即道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年轻人抬头:“因为我会验。”
“谁知道是不是你下的?”
阿祁转向他:“你的药箱能不能看?”
年轻人的目光冷了下来:“你也怀疑我?”
“你刚到,鱼便死了。村民怀疑你不算毫无缘由。”阿祁道,“你若与此事无关,让人看一眼,至少能少些麻烦。”
“我的药不是给人翻着玩的。”
“那你便说清楚为什么在剖鱼。”
“我说过,他们不听。”
“你那叫说过?”阿祁道,“你只差把‘蠢货’两个字写在脸上。”
年轻人面无表情:“你倒不必写。”
阿祁的手握住刀鞘。
秦晚在旁边叹了口气:“两位初见如故,真令人感动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他。
秦晚朝年轻人的靴子抬了抬下巴:“你从上游来?”
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靴底沾着一种近白色的黏土。鹭洲岸边全是黄褐细沙,只有上游废窑附近因为多年烧瓷取土,河岸会留下这样的白泥。
“昨夜去过旧窑口?”秦晚问。
“去过。”
“何时回来?”
“丑时前后。”
“死鱼何时出现?”
老渔户道:“寅时末。先在上游漂出,天亮才到这里。”
秦晚点头:“他若在旧窑口下毒,除非能让鱼逆流先死在更上游,再绕回来,否则时辰对不上。”
有人仍不服:“也可能他先下毒,再故意去上游装样子。”
“可以。”秦晚道,“那便再看一样。”
他拿起年轻人的药箱,没等对方拒绝,便指了指锁扣内侧:“这里夹着一片芦花,花穗尚湿。昨夜北风,旧窑口的芦苇向南倒,只有从河滩内侧穿过,才会把芦花卡进向内的锁扣。他不是沿河岸去下药,而是在追什么东西进入芦苇荡。”
年轻人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阿祁问:“你在追无灯船?”
“看见过。”年轻人道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你问了吗?”
阿祁又想拔刀。
秦晚把药箱放回去:“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”
年轻人冷冷看着他:“有。你再擅自拿一次,我会让你三日抬不起手。”
“脾气不错。”秦晚笑道,“叫什么?”
“叶栖迟。”
“药谷的人?”
叶栖迟终于真正警觉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晚指了指他药箱侧面一枚很浅的折柳纹:“猜的。”
折柳山庄下属药谷行医时多半不会公开身份,只有内部器具上保留这种细纹。寻常江湖人未必认得,秦晚却说得像看见一个普通商号。
叶栖迟没有追问,只将药箱背紧:“我来白河查一批失窃药材。无灯船上有我要找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药?”阿祁问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河里死了这么多鱼,摆渡人也失踪了,便不是只与你有关。”
叶栖迟看着他:“你知道药名又能做什么?”
“至少知道该防什么。”
“你连鱼鳃缺氧与中毒都分不清。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
“等你学会,人已经死了。”
阿祁脸色沉下来:“所以便只许你一个人查?别人什么都不必知道?”
叶栖迟道:“不知道的人更不容易添乱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秦晚打断,“一个想让所有人知道,一个觉得所有人都碍事。你们二位都很有道理,放在一起正好互相抵消。”
叶栖迟不理他,继续收集鱼腹和河水样本。
阿祁站了一会儿,也蹲下来帮忙。他虽不懂药理,却很快发现死鱼并非均匀分布。体型小的鱼较多,大鱼只有少数,且鳞片上的网状擦痕都集中在身体两侧。
“它们先被网困住过。”阿祁说。
叶栖迟动作停了一下:“继续。”
“若毒直接下在河里,不会只有同一批鱼身上有网痕。有人把鱼关在网箱里试药,死后才将它们倒进水中。”
叶栖迟看了他一眼。
阿祁道:“我说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“意外你偶尔会动脑。”
阿祁站起来:“我还是拔刀吧。”
秦晚在不远处笑了一声。
几人顺着死鱼出现的方向往上游走。
旧窑口已经废弃多年,河边残留着几座坍塌的烧瓷窑。水面上有半截被割断的粗麻绳,绳端粘着鱼鳞和黑色药蜡。
叶栖迟刮下一点蜡,凑近闻了闻。
“与无灯船铜管上的一样。”阿祁说。
“你见过?”
阿祁把昨夜捡到的铜管递给他。
叶栖迟取出一根银针,在黑蜡中轻轻一划。针尖很快浮起一层灰蓝色薄霜。
他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“这是封药箱用的避潮蜡。”他说,“里面混了冷泉石粉和乌藤汁,药谷只用它封存一类方子。”
“什么方子?”秦晚问。
叶栖迟沉默片刻。
“乌潮方。”
河风吹过废窑,断壁间发出空洞的低鸣。
秦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阿祁没有注意到,只问:“是毒药?”
“最初不是。”叶栖迟道,“乌潮方原本用来压制极端内力反噬,将散乱真气暂时引入几条可控经脉。剂量准确,可以救命;改动其中三味药,便会反过来催动内息,使经脉在短时间内不断逆冲。”
“乌潮散?”秦晚问。
叶栖迟猛地看向他。
“你听过?”
秦晚捡起河边一块小石,随手丢进水里:“七年前江湖上闹过一次,不算秘密。”
“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。”
“我卖旧书。”
叶栖迟显然不信。
秦晚却已经转身,查看废窑后的芦苇。那里有大片芦秆被重物压倒,泥中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,还有木箱拖过的痕迹。
“船昨夜在这里停过。”他说,“鱼是从那边网箱倒下去的。药箱被搬进废窑,又从陆路转走了一部分。”
阿祁问:“剩下的还在船上?”
“应当在。”叶栖迟道,“他们不可能一次把所有药材搬完。”
“今晚再去。”
叶栖迟看他:“你们?”
“孟家父子失踪,我们受托找人。”
“无灯船上的人不会只会装铜管吓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昨夜连船都没上。”
阿祁道:“你昨夜不也只在芦苇里跟丢了?”
两人又对上了。
秦晚从两人中间走过:“很好。一个认识药,一个敢送命,今晚正好都用得上。”
阿祁追上去:“那你做什么?”
“负责不让你们真死。”
叶栖迟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在他落地略轻的右脚与始终没有完全放松的左手上停了一瞬。
他忽然问:“你有旧疾?”
秦晚回头:“眼力不错。”
“心肺经脉,还是毒伤?”
“猜错了。”
“我还没猜。”
“那便别猜。”秦晚笑道,“年轻人知道太多,容易长不高。”
叶栖迟面无表情:“你也没有很高。”
阿祁转过头,第一次觉得这位药谷弟子说话虽然难听,偶尔也有可取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