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临川到白河,顺水要走两日。
秦晚租的是一艘运茶的旧货船。船主姓陈,五十来岁,脸被河风吹得黝黑,船上除他之外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儿,叫小禾,负责烧水做饭,也负责在父亲骂船漏水时骂得更响。
阿祁上船不到一个时辰,便开始沉默。
他坐在船头,背挺得很直,眼睛一直看着远处,仿佛在认真观察水势。
秦晚从船舱里出来,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风景如何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脸色也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我还白。”
阿祁闭了闭眼:“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?”
“不能。”秦晚说,“我怕你掉下去,还得赔陈船家一个人。”
阿祁刚想说话,船身被横浪轻轻一推。
他迅速转过头,盯着河面,喉结动了一下。
秦晚很有分寸地没有笑出声,只递给他一片姜。
“含着。”
“我没晕。”
“防口臭的。”
阿祁接过姜片,咬得咔嚓一声。
中午,小禾把孟婆婆送的晒鱼从包袱里翻出来,问要怎么吃。
秦晚闻见鱼腥味,立即退到上风处,却仍能隔着半条船指点她切姜、温酒、先煎鱼皮再添水。
小禾照着做,鱼汤竟炖得很白。
阿祁喝了两碗,见秦晚只夹青菜,问:“你真不吃?”
“闻够了。”
“你做得倒挺熟。”
“以前有人爱吃。”
这句话出口得很自然。
秦晚自己似乎没有察觉,只低头挑去碗里的一截鱼刺。阿祁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下午,货船在槐阴渡停靠补水。
陈船主去交过渡钱,回来时脸色难看,手里攥着一张新开的缴票。
“又涨了?”小禾问。
“说茶货按湿重算,收四成。”陈船主骂道,“这一路没下雨,哪来的湿重?”
秦晚伸手:“票给我看看。”
缴票上的数目写得工整,印章也是真的。问题在于前一段航程已经收过一次河道修缮钱,今日又换了名目重新计入货重。
秦晚问陈船主:“上一站的票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两张票放在一起,纸张、印泥、书写格式都没有问题。唯独负责称货的吏员把十二篓茶写成了十五篓,并在总重后添了一个极小的“潮”字。
阿祁道:“直接找他们理论。”
秦晚摇头:“现在去,他们会说是笔误,再给我们改一张。明日换一艘船,照样收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秦晚问陈船主:“槐阴渡有多少船户常走这条线?”
“二三十家。”
“都交过两次?”
“多半都交了。大家赶路,几百文钱,骂几句也就算了。”
秦晚借了纸笔,让陈船主把近一个月认识的船户、货量和缴钱数目写下来。陈船主不识几个字,小禾便在旁边说,秦晚替他们记。
写到一半,附近几艘船的船户听见动静,也凑了过来。
有人带着旧票,有人记得数目,有人连日期都说不清。秦晚不急,一张张比对,最后算出重复收取的银钱已超过三十两。
他将账抄了两份。
一份交给渡口管事,另一份让船户联名,准备送到白河县衙。
管事见人数越来越多,先说误会,随后又说是下头人自作主张。秦晚只坐在茶棚里听,等他说完,才将两张印着同一官章、却用了不同名目的缴票放到桌上。
“下头人能拿您的章,也是本事。”他说。
管事的脸色变了几次,最终退还当日多收的银钱,又答应三日内核对旧账。
回船时,阿祁问:“你不怕他之后报复这些船户?”
“怕。”秦晚说。
“那还把名单给他?”
“给他的那份没有名字,只有船号。联名原件在小禾手里,白河县衙若不管,便送山河盟渡运司。”
阿祁看向走在前面的小禾。小姑娘把纸叠好,贴身塞进衣襟,神情郑重得像揣着一份武林秘籍。
“你连山河盟管什么都知道。”阿祁说。
“卖书的见识广。”
“山河盟渡运司成立才五年。”
秦晚脚步没停:“书新。”
阿祁在背后看了他一会儿,决定暂时不拆穿。
货船重新离岸时,已近黄昏。
入夜后,河面起了薄雾。
陈船主不敢走快,只把船灯挂低,顺着近岸水道慢慢前行。两侧芦苇在风里摩擦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阿祁晕了一日,到了晚上反而好些。他抱刀坐在船尾,眼睛始终盯着黑暗的河面。
秦晚倚在船篷边看地方志,书页被灯光映成淡黄。
三更前后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哭声。
声音很长,先低后高,像一个女人隔着水喘息。过了一会儿,另一道更细的声音接上来,断断续续,真像孩子在哭。
小禾的脸一下白了。
陈船主握紧船舵:“就是这个。最近走夜船的都听过。”
阿祁已经站起身:“在河心。”
雾中浮着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影。
那是一艘没有点灯的船。
船身很长,吃水极深,顺流而下时几乎听不见桨声。舱内也没有人影,只有那种忽远忽近的哭声从黑暗里透出来。
秦晚合上书:“把灯灭了。”
陈船主一惊:“灭灯容易撞礁。”
“沿它走过的水线跟一段。”秦晚说,“它比我们更不愿撞。”
灯火熄灭。
四周顿时只剩雾、河水和前方那艘船模糊的轮廓。
陈船主不敢靠得太近,隔着百余丈跟在后面。无灯船每逢转向,哭声便会明显一变;逆风时尖,顺风时低,几次变化分毫不差。
秦晚侧耳听了片刻:“不是人。”
阿祁问:“什么东西?”
“风。”
无灯船经过一处狭窄河湾时,哭声忽然拔高。秦晚抓起船边一只空木桶,向水中用力一掷。
木桶撞上前船外侧,发出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一个细长的物件从船舷下方脱落,落入河中。
阿祁踩上船沿,伸刀将它勾了回来。
那是一截铜管,外面包着黑布,一端装有薄如蝉翼的铜簧。河风穿过时,铜簧震动,便发出近似哭泣的声音。
小禾试着吹了一口,铜管尖厉地叫了一声,吓得她立刻丢开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阿祁道。
秦晚拿起铜管闻了闻。接口处涂着一层黑蜡,蜡中混有极淡的药味,与河湾旧仓那些油纸箱上的气味相似。
前方无灯船似乎察觉有人跟踪,忽然加快。
它没有继续走主河道,而是侧身滑入一片看似封死的芦苇荡。高大的芦苇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道极窄的暗汊,船尾很快消失在其中。
陈船主不敢追:“那里面是旧河道,水浅,还有沉木。大船怎么进得去?”
秦晚望着重新合拢的芦苇:“水道改过。”
“追吗?”阿祁问。
“今日不追。”
“它已经发现我们了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追。”秦晚将铜管放进包袱,“对方知道有人看破哭声,却不知道我们看见了多少。贸然进去,只会让陈船家和小禾一起送命。”
阿祁看了一眼父女二人,没再坚持。
船继续向白河走。
后半夜,秦晚没有回舱休息。他坐在船头,借着云间偶尔漏出的月光,一遍遍翻那本缺页地方志。
阿祁在旁边坐下:“那条暗汊在书里吗?”
“原本应当在。”
“被撕掉的六页?”
“嗯。”
秦晚用指尖点了点书脊。缺页处并非单纯记录河道,旁边还残留半个墨印,形状像一尾鱼的背鳍。
有人不只是取走了地图。
还取走了能够对应青鳞鱼符的旧渡口记录。
天亮之前,他们抵达白河鹭洲。
靠岸时,岸边聚着许多人。
水面漂着一层翻白的死鱼。
人群中央,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正被几名村民堵住。
他衣袖上沾着鱼血,手里还捏着一把银色小刀,神情冷得像眼前所有人的怀疑都很无聊。
有人指着他骂:“就是他来了以后,河里的鱼才开始死!”
年轻人抬眼,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。
“鱼死在河里。”他说。
“总不能算我路过时瞪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