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12 / 45 章

第12章夜船无灯

从临川到白河,顺水要走两日。

秦晚租的是一艘运茶的旧货船。船主姓陈,五十来岁,脸被河风吹得黝黑,船上除他之外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儿,叫小禾,负责烧水做饭,也负责在父亲骂船漏水时骂得更响。

阿祁上船不到一个时辰,便开始沉默。

他坐在船头,背挺得很直,眼睛一直看着远处,仿佛在认真观察水势。

秦晚从船舱里出来,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。

“风景如何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脸色也不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比我还白。”

阿祁闭了闭眼:“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?”

“不能。”秦晚说,“我怕你掉下去,还得赔陈船家一个人。”

阿祁刚想说话,船身被横浪轻轻一推。

他迅速转过头,盯着河面,喉结动了一下。

秦晚很有分寸地没有笑出声,只递给他一片姜。

“含着。”

“我没晕。”

“防口臭的。”

阿祁接过姜片,咬得咔嚓一声。

中午,小禾把孟婆婆送的晒鱼从包袱里翻出来,问要怎么吃。

秦晚闻见鱼腥味,立即退到上风处,却仍能隔着半条船指点她切姜、温酒、先煎鱼皮再添水。

小禾照着做,鱼汤竟炖得很白。

阿祁喝了两碗,见秦晚只夹青菜,问:“你真不吃?”

“闻够了。”

“你做得倒挺熟。”

“以前有人爱吃。”

这句话出口得很自然。

秦晚自己似乎没有察觉,只低头挑去碗里的一截鱼刺。阿祁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
下午,货船在槐阴渡停靠补水。

陈船主去交过渡钱,回来时脸色难看,手里攥着一张新开的缴票。

“又涨了?”小禾问。

“说茶货按湿重算,收四成。”陈船主骂道,“这一路没下雨,哪来的湿重?”

秦晚伸手:“票给我看看。”

缴票上的数目写得工整,印章也是真的。问题在于前一段航程已经收过一次河道修缮钱,今日又换了名目重新计入货重。

秦晚问陈船主:“上一站的票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

两张票放在一起,纸张、印泥、书写格式都没有问题。唯独负责称货的吏员把十二篓茶写成了十五篓,并在总重后添了一个极小的“潮”字。

阿祁道:“直接找他们理论。”

秦晚摇头:“现在去,他们会说是笔误,再给我们改一张。明日换一艘船,照样收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秦晚问陈船主:“槐阴渡有多少船户常走这条线?”

“二三十家。”

“都交过两次?”

“多半都交了。大家赶路,几百文钱,骂几句也就算了。”

秦晚借了纸笔,让陈船主把近一个月认识的船户、货量和缴钱数目写下来。陈船主不识几个字,小禾便在旁边说,秦晚替他们记。

写到一半,附近几艘船的船户听见动静,也凑了过来。

有人带着旧票,有人记得数目,有人连日期都说不清。秦晚不急,一张张比对,最后算出重复收取的银钱已超过三十两。

他将账抄了两份。

一份交给渡口管事,另一份让船户联名,准备送到白河县衙。

管事见人数越来越多,先说误会,随后又说是下头人自作主张。秦晚只坐在茶棚里听,等他说完,才将两张印着同一官章、却用了不同名目的缴票放到桌上。

“下头人能拿您的章,也是本事。”他说。

管事的脸色变了几次,最终退还当日多收的银钱,又答应三日内核对旧账。

回船时,阿祁问:“你不怕他之后报复这些船户?”

“怕。”秦晚说。

“那还把名单给他?”

“给他的那份没有名字,只有船号。联名原件在小禾手里,白河县衙若不管,便送山河盟渡运司。”

阿祁看向走在前面的小禾。小姑娘把纸叠好,贴身塞进衣襟,神情郑重得像揣着一份武林秘籍。

“你连山河盟管什么都知道。”阿祁说。

“卖书的见识广。”

“山河盟渡运司成立才五年。”

秦晚脚步没停:“书新。”

阿祁在背后看了他一会儿,决定暂时不拆穿。

货船重新离岸时,已近黄昏。

入夜后,河面起了薄雾。

陈船主不敢走快,只把船灯挂低,顺着近岸水道慢慢前行。两侧芦苇在风里摩擦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
阿祁晕了一日,到了晚上反而好些。他抱刀坐在船尾,眼睛始终盯着黑暗的河面。

秦晚倚在船篷边看地方志,书页被灯光映成淡黄。

三更前后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哭声。

声音很长,先低后高,像一个女人隔着水喘息。过了一会儿,另一道更细的声音接上来,断断续续,真像孩子在哭。

小禾的脸一下白了。

陈船主握紧船舵:“就是这个。最近走夜船的都听过。”

阿祁已经站起身:“在河心。”

雾中浮着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影。

那是一艘没有点灯的船。

船身很长,吃水极深,顺流而下时几乎听不见桨声。舱内也没有人影,只有那种忽远忽近的哭声从黑暗里透出来。

秦晚合上书:“把灯灭了。”

陈船主一惊:“灭灯容易撞礁。”

“沿它走过的水线跟一段。”秦晚说,“它比我们更不愿撞。”

灯火熄灭。

四周顿时只剩雾、河水和前方那艘船模糊的轮廓。

陈船主不敢靠得太近,隔着百余丈跟在后面。无灯船每逢转向,哭声便会明显一变;逆风时尖,顺风时低,几次变化分毫不差。

秦晚侧耳听了片刻:“不是人。”

阿祁问:“什么东西?”

“风。”

无灯船经过一处狭窄河湾时,哭声忽然拔高。秦晚抓起船边一只空木桶,向水中用力一掷。

木桶撞上前船外侧,发出一声闷响。

紧接着,一个细长的物件从船舷下方脱落,落入河中。

阿祁踩上船沿,伸刀将它勾了回来。

那是一截铜管,外面包着黑布,一端装有薄如蝉翼的铜簧。河风穿过时,铜簧震动,便发出近似哭泣的声音。

小禾试着吹了一口,铜管尖厉地叫了一声,吓得她立刻丢开。

“装神弄鬼。”阿祁道。

秦晚拿起铜管闻了闻。接口处涂着一层黑蜡,蜡中混有极淡的药味,与河湾旧仓那些油纸箱上的气味相似。

前方无灯船似乎察觉有人跟踪,忽然加快。

它没有继续走主河道,而是侧身滑入一片看似封死的芦苇荡。高大的芦苇向两边分开,露出一道极窄的暗汊,船尾很快消失在其中。

陈船主不敢追:“那里面是旧河道,水浅,还有沉木。大船怎么进得去?”

秦晚望着重新合拢的芦苇:“水道改过。”

“追吗?”阿祁问。

“今日不追。”

“它已经发现我们了。”

“所以更不能追。”秦晚将铜管放进包袱,“对方知道有人看破哭声,却不知道我们看见了多少。贸然进去,只会让陈船家和小禾一起送命。”

阿祁看了一眼父女二人,没再坚持。

船继续向白河走。

后半夜,秦晚没有回舱休息。他坐在船头,借着云间偶尔漏出的月光,一遍遍翻那本缺页地方志。

阿祁在旁边坐下:“那条暗汊在书里吗?”

“原本应当在。”

“被撕掉的六页?”

“嗯。”

秦晚用指尖点了点书脊。缺页处并非单纯记录河道,旁边还残留半个墨印,形状像一尾鱼的背鳍。

有人不只是取走了地图。

还取走了能够对应青鳞鱼符的旧渡口记录。

天亮之前,他们抵达白河鹭洲。

靠岸时,岸边聚着许多人。

水面漂着一层翻白的死鱼。

人群中央,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正被几名村民堵住。

他衣袖上沾着鱼血,手里还捏着一把银色小刀,神情冷得像眼前所有人的怀疑都很无聊。

有人指着他骂:“就是他来了以后,河里的鱼才开始死!”

年轻人抬眼,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。

“鱼死在河里。”他说。

“总不能算我路过时瞪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