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日闲门外那块“杂事可问”的木牌,挂出去不到两个时辰,便迎来了第一桩正经生意。
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。
她衣裳洗得发旧,袖口还沾着白河一带特有的细沙,怀里抱着一包晒干的河鱼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本地方志。书封已经磨去大半,只剩下“白河”两个模糊的字。
阿祁把人让进门,又搬了把椅子。
老妇没有坐,只先看向秦晚:“您就是秦先生?”
秦晚靠在桌边,肩上还披着一件未系好的外袍。他刚喝过药,嘴里发苦,正拿一小块饴糖慢慢含着。
“如果您是来买书,我就是。”他说,“若是来讨债,可能认错了。”
老妇怔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位传闻里能解怪事的先生如此不正经。
阿祁已经习惯了,替他补道:“他就是。您先坐,慢慢说。”
老妇这才坐下,把河鱼和旧书一并放在桌上。
“我姓孟,白河鹭洲人。”她说,“我儿子孟河生是摆渡的,孙儿阿石跟着他学撑船。六日前,他们夜里出船,之后便没回来。”
“船找到了吗?”秦晚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孟婆婆的手压在膝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第二天清早,有人在下游芦苇荡里看见了船。缆绳是割断的,篙也丢了,船上没有血,人却不见了。”
“报过官?”
“报了。捕快说白河水急,兴许是夜里翻船,人被冲走了。”
阿祁皱眉:“船没翻,人怎么会全被冲走?”
孟婆婆立即看向他,像终于有人替她问出了这句话:“是啊。船好好地在芦苇里,连船篷都没坏,怎么偏偏人没了?”
秦晚没有立刻接话,只问:“他们那晚为什么出船?”
“有人来叫渡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两个人,都披着斗篷。天黑,看不清脸。”孟婆婆道,“河生本不想去,可那两人给了整整一两银子,说只是送到对岸旧窑口。他想着阿石快满十五了,想攒钱给孩子打一把好些的篙,便接了。”
阿祁听到这里,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旧雁翎刀。
孟婆婆继续道:“出门前,河生还同我说,这几夜河上不太平。他摆渡二十多年,从没见过那样的船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夜里不点灯。”
秦晚含着糖,抬了抬眼。
孟婆婆的声音低下去:“船从河心过,黑得像一截影子。明明看不见人,船舱里却一直有人哭。有时像女人,有时像孩子,隔着水传得很远。村里人都说,是七年前淹死的人回来找替身。”
阿祁问:“您信吗?”
孟婆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儿子不会无缘无故丢下船,也不会带着阿石去送死。”
她把那包河鱼往前推了推,又将地方志放在上面。
“我没有多少银子。这些鱼是自己晒的,书是河生他爹留下来的,里面记着白河几十年前的水道。有人告诉我,临川半日闲的秦先生能看明白别人看不明白的事。”
“谁告诉您的?”阿祁问。
孟婆婆想了想:“一个卖糖人的老人。”
阿祁转头看秦晚。
秦晚把嘴里的糖咬碎了。
“祝老头现在连生意都替我接了。”他说,“回头得同他算抽成。”
孟婆婆紧张地看着他:“先生,这事能不能接?”
秦晚拿起那本地方志。
书页受过潮,边缘发皱,内页写着许多前人批注。翻到中间时,有连续六页被人齐根撕去,断口很新,与其他陈旧纸页明显不同。
缺页之前记的是鹭洲附近旧渡口,缺页之后则是白河上游的废窑和河心沙洲。
秦晚用手指轻轻摸过断口:“这书近来有人看过?”
“河生常看。”孟婆婆说,“他识字不多,遇到旧水道看不明白,便去问村里的教书先生。失踪前两日,他还在灯下翻了一夜。”
“缺的页,是他撕的?”
“不是。”孟婆婆很肯定,“书一直放在我箱子里。我今日出门才发现少了几页。”
秦晚合上书。
阿祁道:“有人进过您家。”
孟婆婆脸色一白:“我没丢别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要的可能就是这几页。”秦晚说。
“那河生他们——”
“目前不能断定。”
秦晚没有给她一个虚假的保证,只将晒鱼拆开看了看。鱼处理得干净,鱼腹抹了盐和花椒,晒得很透。
他挑出最大的一条:“这个算定金。”
孟婆婆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书先留在这里。”秦晚道,“明日我们去白河。”
“您接了?”
“接了。”
孟婆婆嘴唇动了动,眼圈迅速红起来。她想起身行礼,被阿祁伸手拦住。
“人还没找到。”秦晚说,“先别谢。”
孟婆婆点头,拿袖口擦了擦眼睛,又将家中地址、失踪那晚的时辰和船只模样一一说清楚。临走时,她把剩下的鱼也留了下来。
阿祁送她走出巷口,再回来时,秦晚已经把地方志摊开,旁边压着白河的粗略舆图。
“祝三叟知道白河出事,为什么不直接把消息说清楚?”阿祁问。
“他查的是江湖线,不一定知道具体失踪的是谁。”秦晚说,“况且让人亲自来讲,比一张纸更不容易漏掉东西。”
阿祁坐到桌边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缺的六页正好覆盖鹭洲旧渠、废窑口和下游暗汊。”
“与无灯船有关?”
“很可能。”
秦晚将第六章那半张水路账页取出来,与地方志上的河道记号对照。两份图画法不同,却有几个水位标记完全一致。
其中一个,便落在鹭洲上游七十里。
阿祁看了一会儿:“沉沙帮运走的东西去了白河。”
“至少有人希望我们这样想。”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每次刚看出一点东西,你都要补一句也可能不是。”阿祁道,“照你这么说,什么都不能确定。”
秦晚笑了:“本来就不能。查事不是把最顺眼的答案捡起来,而是一路看看它有没有摔碎。”
阿祁没反驳,低头继续看图。
片刻后,他忽然问:“我们怎么去?”
“坐船。”
阿祁的脸色有一瞬不太自然。
秦晚看见了:“你不会晕船吧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回答得这么快,看来会。”
“我只是没怎么坐过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秦晚把最大的那条晒鱼放到他面前,“今晚多吃一点,明日有东西可吐。”
阿祁把鱼推回去:“你自己吃。”
秦晚嫌弃地看了一眼:“腥。”
“刚才是谁拿鱼当定金?”
“做生意讲究的是心意。”
“所以你收了又不吃?”
“我可以做给你吃。”
阿祁沉默片刻,忽然觉得孟婆婆那一包鱼的去处已经十分明确。
当晚,他在厨房里整整刮了半个时辰的鱼鳞。
秦晚坐在门边指挥,一会儿嫌水太多,一会儿嫌火太旺,自己一步也没有靠近灶台。
阿祁终于忍无可忍:“你不是会做鱼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动?”
秦晚理所当然道:“我负责做,你负责动。”
油锅里鱼尾一弹,溅起一点热油。
阿祁拎着锅铲看了他很久,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位秦先生也一并煎了。
第二日清晨,半日闲关门。
新挂出去不到一天的木牌被秦晚摘下来,翻到背面,又写了四个字。
“出门办事。”
阿祁问:“多久回来?”
秦晚把牌子挂好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写归期未定?”
“字多,费墨。”
他说完,将地方志和水路账收进包袱,顺手锁上店门。
晨光落在青石巷中,两人一前一后向码头走去。
半日闲第一次因为一桩委托,真正离开了临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