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沙帮临川分舵在一夜之间空了大半。
捕司去码头拿人时,除去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帮众,只找到空账房、散落的货单和几箱来不及运走的兵器。分舵主事周庆海提前半日离开临川,据守城门的人说,他带了两辆车和十余名亲信,走的是北门。
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被救出的几名脚夫各有伤势,好在都保住了性命。小满在医馆里睡了一整日,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问高掌柜的铺子有没有被烧。
广记纸铺没有起火。
但当夜确实有人潜入后院,翻过柜台和账房,还试图点燃堆纸。秦晚提前让高家人离开,又请附近巡夜的捕快多绕了一趟,火刚烧起便被扑灭,只毁了小半间后仓。
高掌柜看着被水泡坏的纸,心疼得一夜没睡,却还是先去医馆接回了小满。
阿祁也去了一趟。
他将自己替人搬货挣来的二两银子全部放在柜台上。
高掌柜看见银子,脸都黑了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赔纸。”
“这些纸值二十多两。”
“我以后再赔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
阿祁不动。
高掌柜直接把银子扔回他怀里:“你救回小满,便算抵了一半。另一半等你真有钱再说。”
阿祁接住银子: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还欠一半。”
高掌柜瞪着他,最后无奈地摆手:“走走走,别在这里碍事。”
阿祁转身出门时,听见高掌柜在后面又说了一句:“肩上的伤记得换药。”
他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应了一声。
回到半日闲已近正午。
铺门关着。
阿祁推门进去,发现秦晚正坐在梯子顶上整理书架。
“你下来。”
秦晚低头看他:“你一回来就管东管西,不太像看店的,像讨债的。”
“昨夜是谁站都站不稳?”
“昨夜。”
秦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吹去封面灰尘:“今日已经站得很稳了。”
阿祁走到梯子旁,伸手扶住:“下来。”
秦晚看了他一会儿,大概知道不下来这人能一直站着,终于慢慢沿梯子走到地面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颜色很浅的外袍,衣襟束得松,面上仍有病后的苍白。若不看他偶尔会不自觉压住胸口的手,倒像只是昨夜没睡好。
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。
阿祁问:“怎么不喝?”
“太苦。”
“你给我那碗也苦。”
“年轻人应当多吃苦。”
“你也不老。”
秦晚想了想:“那我比较娇气。”
阿祁端起药碗递给他。
秦晚没有接。
两人僵持片刻,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三下。
第一下轻,第二下重,第三下又轻。
秦晚抬眼。
阿祁也认得这个节奏。卖糖老人第一次出现时,拐杖落地便是如此。
他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祝三叟。
今日老人没背糖人架子,只提了一个竹篮,篮里放着几块刚出炉的芝麻烧饼。他进门后先看见阿祁手里的药碗,又看了一眼秦晚。
“病人不喝药,旁人端着有什么用?”他问。
秦晚道:“闻着也能治病。”
祝三叟把竹篮放下:“那你去药铺门口住,省钱。”
阿祁看了看两人:“你们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秦晚说。
祝三叟同时道:“认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秦晚面不改色:“老人家记性不好。”
祝三叟也不争,只从篮底取出一个糖人,放到桌上。
糖人捏成一尾鱼。
鱼鳞刷着青色糖浆,鱼尾缺了一半。
阿祁目光微凝:“青鳞鱼符。”
“还算有眼力。”祝三叟说。
他在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一杯茶:“临川的沉沙帮只是替人搬货。青鳞鱼符原本用于白河一带的私渡,鱼身对半,一半在押货人手里,一半在收货人手里。两符相合,才能进沿河的暗仓。”
秦晚问:“谁在收货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查了几日,就查出一句不知道?”
祝三叟抬眼看他:“你躲了七年,倒有脸嫌我慢。”
阿祁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秦晚端起药碗,一口喝完。
大概是觉得喝药也比继续谈这个话题强。
祝三叟冷笑:“如今知道堵嘴了?”
秦晚把空碗放下:“苦。”
“该。”
阿祁忍了片刻,还是问:“你那日说的姓谢的人,到底是谁?”
祝三叟看向秦晚。
秦晚伸手拿了一个烧饼:“死人。”
“我没问你。”
“这是我的店。”
“我问客人。”
“他没买书,不算客人。”
祝三叟看着两人来回拌嘴,忽然笑了声:“想知道便自己查。别人告诉你的,未必是真。”
阿祁皱眉:“这也是江湖前辈说话的毛病?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能好好说的事情,非要绕三圈。”
祝三叟笑得更明显:“这孩子不错。”
“送你了。”秦晚说。
“不要。吃得多。”
阿祁:“……”
祝三叟吃完半块烧饼,才说回正事:“沉沙帮分舵主周庆海没往北走。他在北门露了面,又从城外水沟折回,昨夜搭船去了白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阿祁问。
“有人亲眼看见。”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阿祁一时没话。
祝三叟继续道:“他带走了几箱东西,其中一箱有药味,另一箱很沉,抬箱的人肩上都压出了血印。河湾旧仓里搜出的残账,恐怕只够捕司查几名小人物。”
秦晚掰开烧饼:“白河哪一段?”
“上游七十里,过鹭洲之后。”
“有明确落点吗?”
“没有。但近来白河上多了一艘夜间不点灯的船。沿岸已有三名摆渡人失踪。”
秦晚吃烧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祝三叟看着他:“你不是最爱管这些闲事?”
“我现在只卖书。”
“昨夜河湾的火,是书灭的?”
“风大,碰巧。”
祝三叟哼了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条,压在桌上。
“白河的消息都在这里。去不去随你。”
他说完起身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秦晚没抬头。
“临川捕司把河湾旧仓的案报送去山河盟了。”祝三叟道,“你昨夜留下的痕迹不算多,但也绝非没有。裴无咎这些年查沉灯渡查得快疯了,他若看见——”
“看不见。”秦晚打断。
祝三叟回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晚捏着半块烧饼,神情很平静。
“案报每日有几十上百份,不会件件送到盟主案前。”
祝三叟盯了他半晌:“你最好真信。”
他说完便走。
拐杖敲在青石路上,渐渐远去。
阿祁关上门,回头看秦晚。
“裴无咎是谁?”
“山河盟盟主。”
“我知道这个。”阿祁道,“他为什么会查那个姓谢的人?”
秦晚靠在椅背上:“江湖传闻多,你想听哪个版本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没有。”
阿祁坐到他对面,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秦晚十分自在地吃完剩下的烧饼,还把芝麻屑拢进掌心,一粒也没浪费。
最后,阿祁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你要去白河吗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
“你?”
“鱼符是我带来的,那个船夫也让我把东西送到临川。白河上的事可能与他有关。”
秦晚道: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“你的伤更差。”
“所以我们都不去,皆大欢喜。”
阿祁没有被他绕走:“你会去。”
“你又知道?”
“有人失踪了。”
秦晚看着他。
阿祁道:“你嘴上说不管,最后还是会去。既然这样,我与你一起。”
“你不是要给我看店?”
“店可以关几日。”
“关店没有生意。”
“这几日也没什么生意。”
秦晚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铺子:“说得很伤人。”
“况且我想变强。”阿祁说,“昨夜若不是你进去,我救不出东仓的人。我连那个用窄刀的都打不过。”
“想变强便去练刀,跟我出门有什么用?”
“你能教我。”
“我不会武功。”
阿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秦晚与他对视片刻,叹了口气:“现在的年轻人,怎么一点都不尊重别人的秘密。”
“你这不叫秘密。”阿祁道,“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。”
秦晚笑了。
阿祁继续道:“我不会问你以前是谁。你不说,我便自己看。但白河我要去。”
“若我不答应?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“你知道路?”
“问。”
“知道找谁?”
“查。”
“打得过沉沙帮?”
阿祁停了一下:“现在打不过。”
他说得很诚实。
“所以我想跟你去。”
秦晚没有立即回答。
日光从窗外移进来,落在桌上的纸条、青鱼糖人和空药碗上。街外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过了片刻,秦晚站起身。
他从柜台下翻出一块落满灰尘的窄木板,又找来笔墨。
阿祁凑过去:“写什么?”
秦晚提笔,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。
杂事可问。
他的字骨架清正,落笔却不端着,最后一捺微微扬起,像风吹过檐角。
墨迹晾干后,他在门外钉了两颗钉子,将木板挂在“半日闲”的匾额下面。
阿祁站在街边仰头看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做生意。”
“不是要去白河?”
“去之前总得告诉旁人,我们不只卖书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挂?”
秦晚退后两步,端详那块牌子:“从前嫌麻烦。”
“现在不嫌了?”
秦晚想了想。
“现在有人做苦力。”
阿祁笑了一声。
笑完之后,他又问:“那白河什么时候走?”
“等你肩上的伤不再流血。”
阿祁低头看了一眼。
方才来回搬东西,伤口果然又裂开了,衣服上已经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秦晚把人拽回店里:“坐好。”
“你会换药?”
“手比较稳。”
“你不是不会武功?”
“换药也算武功?”
阿祁坐在榻边,由着秦晚拆开肩上的旧布。
阳光落进半日闲。
门外那块新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当日下午,便有人站在牌子下面看了很久。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,怀里抱着一包晒干的河鱼,手中还拿着一本缺了许多页的地方志。
她抬手敲门。
半日闲第一次真正以另一种方式开了门。
同一日,三百里外。
山河盟总堂。
长案上堆着各州送来的案报。
裴无咎刚处理完两派械斗之事,案前的茶已经冷了。何问津挑出几份需要盟主亲阅的急报,放在左侧,又将临川捕司送来的抄件随手归入地方案卷。
纸张滑落时,其中一页翻了过来。
裴无咎的目光停住。
那是一份河湾旧仓火案的证词。
证词里写,仓中起火时,有一位秦姓书铺老板判断主事之人不会向北逃,而会借旧水沟折回码头。他还让捕司不要追车马,只查城外夜间增加的船只。
案卷末尾,记录此人说过一句话:
“查货不必追人,水路自会留下去处。”
裴无咎伸手拿起那页纸。
他的手很稳。
只是许久没有翻到下一页。
何问津察觉异样:“这案子有问题?”
裴无咎没有回答。
七年前,有一个人教他查水路时,也说过相似的话。
那时谢长歌坐在船头,随手往水里丢了一片叶子,对他说:
人会撒谎,会换衣服,会分路走。
水不会。
何问津又问了一遍:“盟主?”
裴无咎终于抬眼。
“把临川火案的原卷送来。”
“这就是捕司誊抄的全部。”
“我要原卷。”裴无咎道,“所有证词,现场图,未整理的杂记,一张也不要少。”
何问津看了他片刻,没有多问。
“我让人去取。”
他转身走出议事堂。
裴无咎仍坐在案后。
窗外风声渐起,吹得满桌纸页微微翻动。只有他手里那一张,被指节压得纹丝不动。
纸上墨迹寻常。
那句判断也可能只是巧合。
七年里,他已经见过太多巧合。
有人拿着旧剑谱来,说自己得过谢长歌指点;有人模仿谢长歌的字迹,送来真假难辨的书信;有人声称在边关、海岛或乱葬岗见过与他相似的人。
每一次,他都亲自查过。
每一次,最后都不是。
裴无咎垂下眼,将那页案报重新看了一遍。
然后看了第二遍。
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他才轻声叫人。
“去临川。”
门外护卫立即应声:“属下带多少人?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不惊动地方分盟。”
他说。
“先把原卷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