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仓的火是从西侧烧起来的。
桐油顺着木墙泼了长长一道,火势沿墙脚向两边爬。仓顶堆着干草,若再过片刻被火舌舔到,整座仓房都会烧成一只封死的炉子。
仓外没有人救火。
几个沉沙帮帮众守在正门,手里提着刀,显然不是为了防人进去,而是防里面的人逃出来。
阿祁拔出雁翎刀。
秦晚按住他的手腕:“先看人。”
“里面的人等不了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从正门硬闯。”
秦晚拉着他退入堆货的阴影。旧仓北面临水,东边与另一座仓房之间只有一条狭窄夹道。西墙已经起火,南面正门有人守,只有临河一侧暂时没有动静。
两人绕向北墙。
河边停着一艘小货船,船上无人。仓墙离水仅有两尺,墙上开着一个卸货用的小窗,位置很高,窗外垂着一套滑轮和麻绳。
秦晚抬头看了一眼:“你从窗进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走门。”
阿祁立即反对:“门外至少六个人。”
“所以你快些。”
“你现在不能动手。”
“谁说我要动手?”
阿祁看着他。
秦晚已经解下滑轮上的麻绳,在绳端打了一个结。他动作熟练,三两下便将绳套抛过高处横梁。
“进去后先找小满,也看看还有没有别人。不要找账册,不要追人。”他说,“把人带到卸货窗下,拉三下绳。”
“你怎么把门打开?”
“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秦晚看了看燃烧的西墙:“他们会替我开。”
阿祁不明白,但没有时间再问。
他踩上货船船篷,借绳索攀到卸货窗边。窗闩从里面扣着,他用刀尖一点点拨开,翻身进入仓内。
浓烟立刻扑面而来。
仓中摆满木箱和纸捆,视野被分成数条狭窄过道。西侧火光映得半面墙通红,烟雾正沿屋顶向东翻滚。
阿祁用袖子掩住口鼻,俯身向里走。
很快,他听见了咳嗽声。
声音来自仓房深处。
两名被捆住的码头脚夫倒在地上,其中一人已经昏迷。阿祁先割断他们手上的绳,又从旁边找到一只水桶,将剩余半桶水泼在他们衣襟和头发上。
“还能走吗?”
清醒的脚夫咳得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
“小满在哪里?”
脚夫抬手指向东侧一间隔出来的小屋。
阿祁扶起昏迷的人,让另一名脚夫拖着他向北窗移动,自己则冲向小屋。
屋门上了锁。
里面有人用力撞门:“外面是谁?”
“广记纸铺的小满?”
撞门声停了一下:“是!”
阿祁一刀劈开锁链。
门后不只有小满,还有一个身穿船夫短衣的中年男人。两人都被反绑着手,小满额角破了,半边脸全是血。
“高掌柜让我来救你。”阿祁割开绳子,“能走吗?”
小满愣了一瞬,用力点头:“能。”
那船夫却道:“东边还有人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是替他们搬货的,被关在另一间仓里。”
阿祁看向越来越浓的烟。
秦晚说,先找人,不要找账。
可人比预计的更多。
“你们先去北窗。”他道,“看见两名脚夫便跟着。窗外有人接应。”
小满抓住他: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他转身跑向东仓。
仓外,秦晚已经走到了正门前。
守门的人看见他,先是一愣。
“什么人?”
秦晚手里还提着半包没吃完的肉包,看起来既不像救火,也不像寻仇。
他站在离门口十余步的位置,抬头看了看火势。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为首的人提刀上前:“滚。”
秦晚点头:“这就滚。”
他当真转过身。
几名帮众面面相觑,显然没料到来人如此识趣。
下一刻,仓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一排堆得过高的木箱从内部倾倒,重重撞在正门上。门板向外鼓起,门栓发出濒临折断的声响。
守门人脸色一变:“里面有人松了绑!”
“开门!”
两人立即上前搬开外侧堵门的木杠。
秦晚在几步外停住,回头道:“不是让你们别开吗?”
为首者骂道:“找死!”
门刚打开一条缝,浓烟便从里面涌出来。守门人来不及后退,一根燃烧的木条从缝中滚出,落在脚边。
几人下意识散开。
秦晚弯腰捡起一颗地上的小石子,屈指弹出。
石子撞在仓门上方的铁钩上。
铁钩脱落,原本用于吊运木料的粗绳骤然垂下,缠住了正在开门之人的手臂。另一端悬着的木架失去固定,从屋檐下横扫而过。
两名帮众被撞得摔进泥地。
为首者终于意识到秦晚不是路人,提刀直扑过来。
秦晚后退半步,恰好踩住地上一截松散的绳尾。
他脚尖一挑。
绳子在泥地上弹起,套住那人前脚。那人冲势太猛,身体向前栽倒,刀刃擦着秦晚衣袖劈入地面。
秦晚用装肉包的纸袋在他后脑拍了一下。
“糟蹋东西。”
纸袋破了,最后一个肉包滚进泥水。
秦晚低头看了一眼,神情中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遗憾。
另外三人已经围了上来。
他顺手抽出门边一根用来量货的竹尺。
竹尺长不过二尺,薄而轻,连兵器都算不上。
最先上前的人使一柄厚背刀,劈砍时力道很重。秦晚没有接刀,只在刀锋落下前,用竹尺点了一下对方手肘。
那一点不重。
持刀人的手臂却突然向外一歪,刀锋砍在同伴肩侧。后者仓促躲避,两个人撞成一团。
秦晚从他们中间走过,竹尺贴着其中一人的腰侧划了一下。
那人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。
动作仍然不大,甚至不像交手,更像他只是知道每个人下一步会站在哪里。
可秦晚的呼吸已经开始发紧。
胸口深处有一道熟悉的疼痛缓慢收拢,像细铁丝缠住心肺,一圈圈勒紧。他没有停,也没有催动更多内力,只靠步法和判断避开刀锋。
三十息。
闻素衣从前说过,以他如今的身体,若只是如此程度的动作,三十息之内尚可控制。
超过三十息,便看运气。
秦晚不喜欢把事情交给运气。
他抬眼看向北侧屋檐。
垂在那里的麻绳动了三下。
阿祁已经把人送到窗边。
秦晚忽然抬手,将竹尺掷向仓门内侧。
竹尺穿过门缝,击中堆在墙边的一只空油桶。油桶滚动,撞倒后方木架。木架上的数十只陶罐连续落地,碎裂声一时盖过了火声。
守门几人本能回头。
秦晚抓住门边粗绳,用力向下一扯。
卸货滑轮转动,北窗下方的货板被绳索拉起。与此同时,固定在正门上方的另一组绳结松脱,一幅用来遮雨的厚帆布从屋檐落下,将门外几人全部罩在其中。
“现在。”秦晚低声道。
仓内,阿祁已经把最后一名脚夫推上货板。
小满在窗边拉动绳索。货板顺着滑轮下降,落到船篷上。船上的脚夫互相搀扶着爬向岸边。
阿祁却没有出来。
秦晚看见窗内火光一晃,眉头微皱。
仓房东侧,阿祁一脚踹开第二扇木门。
里面三名苦力被铁链锁在一根横柱上。钥匙不知在谁身上,锁链很粗,雁翎刀砍了两次,只留下浅痕。
屋顶传来噼啪裂响。
“退后!”
阿祁让三人缩到柱子另一侧,将刀插入铁环与木柱之间,用尽全力向外撬。
木柱已经被烟火烤热,表面开裂。铁环一点点被撬松,却始终没有脱落。
一名苦力急声道:“少侠,你走吧!房梁要塌了!”
阿祁没有答。
他忽然想起今日秦晚说的话。
冲上去之前,要知道自己会撞倒什么。
他不是不能继续硬撬,但铁环即便撬开,木柱也可能向他们这边倒。房顶正在燃烧,横柱一倒,上方承重便会跟着失去支撑。
阿祁停下手,迅速观察四周。
铁链从三人腕间穿过,另一端锁在柱后。锁头砍不断,柱子不能推倒,可连接锁头的那截铁扣比主链细。
他转过刀背,将刀尖抵住铁扣与锁孔的接缝。
第一刀,铁扣变形。
第二刀,裂开一道细缝。
第三刀落下时,头顶一根燃烧的椽木断裂。
阿祁抓住锁链,连人一起向侧方扑倒。椽木砸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,火星四散。
他的右肩撞上地面,旧伤彻底裂开,血很快浸透衣料。
阿祁撑起身体,又补了一刀。
铁扣终于断了。
“走!”
他带着三人冲出东仓。
主仓内已经看不清路。阿祁凭记忆向北窗方向走,却在穿过两排木箱时,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刀刃出鞘声。
他转身格挡。
一柄窄刀贴着雁翎刀滑过,刀尖在他胸前划开一道口子。
持刀人戴着斗笠。
正是城外打伤他的那个人。
“东西在哪?”那人问。
声音低沉,听不出年纪。
阿祁握紧刀:“你先告诉我,你是谁。”
斗笠人没有再问,窄刀连续三次刺来。
仓内地方狭窄,四周又全是火。阿祁的雁翎刀更适合劈砍,在这里施展不开,只能不断后退。
对方左肩果然会在出刀前微微一动。
阿祁第一次看见时,只能知道刀要来了。
这一次,他在那人肩头刚动时便侧身避开,同时一刀砍向对方手腕。
斗笠人收刀极快,刀背与雁翎刀撞在一起。
阿祁被震得虎口发麻。
他的内伤未愈,肩上又在流血,几招之后呼吸便乱了。可身后三名苦力还没逃出仓房,他不能退开。
斗笠人似乎也看出这一点,窄刀忽然转向,不再攻击阿祁,而是刺向他身后的伤者。
阿祁只能横刀去挡。
刀锋相撞,阿祁胸口一闷,脚下连退两步。
斗笠人的第二刀直取咽喉。
就在此时,一只手从侧方伸来。
两根手指落在斗笠人持刀的腕间。
秦晚不知何时进了仓。
他的脸色被火光照得近乎透明,呼吸很浅,右手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。
斗笠人的手腕陡然一麻。
窄刀脱手。
秦晚顺势贴近,一指落在他肩前,另一指点过肋下。
《临风》原本是一套止战救人的近身截脉之法,能截断失控的内息;落在敌手身上,也能令一整条臂膀和半边胸腹瞬间失去发力的能力。
斗笠人闷哼一声,向后退去。
秦晚没有追,只接住落下的窄刀,反手插进旁边木箱。
“带人走。”他对阿祁道。
阿祁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“你——”
“走。”
房梁再次发出断裂声。
阿祁不再犹豫,与三名苦力互相搀扶着向北窗赶去。
斗笠人靠在木箱旁,半边身体动弹不得,眼睛却仍盯着秦晚。
“临风。”他说。
秦晚抬了抬眼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书生。”
斗笠人竟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谢长歌已经死了。”
秦晚也笑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屋顶一块燃烧的木板坠落,将两人之间隔开。
秦晚转身走向北窗。
他刚走两步,胸口的疼痛骤然加重。体内那股被强行压住的逆流沿着经脉冲上来,眼前一时发黑,连脚下都失去了实感。
身后传来木箱翻倒的声音。
斗笠人已经趁机离开。
秦晚没有回头。
他扶住墙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继续向前。
北窗外,最后一名苦力刚刚落上货板。阿祁站在窗边,没有先下去。
“快点。”他伸手,“屋顶要塌了。”
秦晚看了一眼他的手:“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阿祁差点骂人:“你是女的?”
“不好说,今日身体不太像男的。”
阿祁一把抓住他手腕,将人拽上窗台。
秦晚翻出窗外时,身后仓顶终于大面积坍塌。火焰随着热风冲出卸货窗,阿祁用身体挡了一下,两个人一起摔到货板上。
绳索飞速下滑。
货板重重落在船篷。
秦晚坐在那里没有动。
阿祁转头看他:“哪里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都白了。”
“我平日也不黑。”
岸上几名脚夫正在用水浇湿衣物。小满想过来扶人,被阿祁拦住:“先带他们离远些。”
等众人都绕到河堤后,秦晚才从货船下来。
他步子仍然稳,只是走到背风的墙后,忽然停住,一手撑在砖墙上。
阿祁没有出声。
片刻后,秦晚低下头,咳出一口血。
血落进河边泥土,颜色比夜色还深。
他闭着眼,肩背随着呼吸轻微发抖。疼痛似乎比前夜更重,连撑在墙上的手指都一阵阵收紧。
阿祁站在几步之外。
他知道秦晚不喜欢被盯着,也知道此时说什么“你不该动手”毫无意义。仓里还有三个人,若秦晚没有进去,他挡不住那个使窄刀的人。
过了一会儿,阿祁走到河边,用还算干净的木碗舀了半碗水,放在秦晚手边。
秦晚睁开眼,缓了片刻才道:“你不问?”
“问了你会说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省点力气。”
秦晚靠着墙笑了一下:“有长进。”
阿祁看着他:“但回去以后,你得喝药。”
“没药。”
“第二格。”
秦晚的笑停了一瞬:“你昨夜还真看得挺仔细。”
“顺手看的。”
“你这顺手的毛病,跟偷鱼符一样。”
远处终于响起捕司的铜哨声。
仓房的火已经照亮半边河湾。沉沙帮守在外面的人被帆布和绳索困住了几个,其余的早已逃散。地方捕快带人赶来时,只来得及封锁码头、救下周边仓中的货物。
河湾旧仓没有完全烧尽。
在东侧废墟里,捕快找到几页被水浸湿的残账。其中大部分字迹已经毁坏,只有一页边角留着一个青鳞鱼形印记。
印记旁边,写着两个尚能辨认的字。
白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