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巷位于东西两市之间,巷子狭长,两侧都是做杂货和小生意的铺面。
高掌柜的车还停在巷口,车上的纸却只剩四捆。车轮陷在路边一片软泥里,车辕断了一根,像是搬运时匆忙磕坏的。
附近已经有人围观。
一个卖香烛的老妇说,昨日傍晚确实看见纸铺学徒推车过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灰衣的人。三人似乎认识,没有争吵。后来车停在巷口,灰衣人把大部分纸搬走,学徒也跟着走了。
“往哪边?”阿祁问。
老妇指向巷子深处:“那边。”
巷子深处共有三个出口。
左边通向染坊,右边通向居民巷,正前方则绕去西平码头。地上脚印杂乱,昨日又有人泼过洗布的脏水,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阿祁蹲在车边,仔细查看断掉的车辕。
“这里有刀痕。”他说。
车辕并非撞断,而是被利器先砍出缺口,再借力折断。切口很窄,出刀的人手法利落。
阿祁想起那个戴斗笠的人。
“是他。”
秦晚没有立即认同:“天下用窄刀的人不止一个。”
“刀口一样。”
“你只看过他出手一次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秦晚看了他片刻:“记得可以,别急着认定。”
高掌柜在一旁焦急地问:“现在怎么办?”
秦晚走到余下四捆纸前,拆开最外面的草绳。
高掌柜想阻止,又忍住了。
纸捆由几十刀竹纸叠成,外层没有异常。秦晚从中抽出几张,对着光看了看,随后将手伸入纸捆中央。
里面有一道狭长的空隙。
本该放满纸张的位置,被人抽走了一指厚的一叠,又在上下两层之间撒了纸屑,使外形看不出来。
阿祁道:“东西原本藏在纸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账册、图纸,都有可能。”秦晚把纸重新捆好,“他们在这里把藏东西的十二捆纸运走,留下四捆无用的。小满应当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高掌柜额角全是汗:“可他平日最懂规矩,不会乱拆客人的货。”
秦晚看向断裂的车辕:“不一定是他主动拆的。车坏在这里,纸捆落地,藏在中间的东西露了出来。”
阿祁顺着巷子往里看:“所以他们把人也带走了。”
秦晚点头。
高掌柜急得声音发抖:“秦先生,您一定得救他。他跟我这么多年,我一直当他是自家孩子。”
“先回铺子。”秦晚说,“把家里人送走,伙计今日全部放假。”
高掌柜愣住:“为何?”
“对方若发现这条线出了问题,会回来确认你们知道多少。”
“可小满——”
“找人和保住铺子里其他人,并不冲突。”秦晚道,“你现在留在这里帮不上忙,反而会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追到柳条巷。”
高掌柜还想说什么,秦晚已经转身问那卖香烛的老妇:“婆婆,昨日那两个灰衣人搬纸时,用的是肩扛还是小车?”
老妇想了想:“先扛进去,过了一会儿,巷里出来一辆卖炭的板车。”
“车往哪里走?”
“西边。”
“车轮响不响?”
“响得很,像是轴里进了砂。”
秦晚道了谢,从袖中摸出两文钱,买了一小把香。
阿祁跟在他身后:“你买香做什么?”
“问了这么多,不买东西,显得像来查案的。”
“我们本来就是来查案的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显得像。”
阿祁发现与秦晚说话,很容易在正事中间生出一种想与他打一架的冲动。
两人走进巷子。
秦晚不看脚印,反而一路查看两侧墙根。走到第二个岔口时,他停在一处废弃水井旁,从井台缝隙里捻出一点黑色粉末。
阿祁闻了闻:“炭灰。”
“还有桐油。”
“卖炭的车不会有桐油。”
“纸张怕潮,车底应当铺过油布。”
秦晚往右侧居民巷看了一眼:“车从这里走。”
这条巷子窄,不便转大车,却可以避开西市最热闹的街口。巷尾有一扇废弃院门,门轴上残留着被撞出的新痕。
两人进去,院内空无一人,地上却散落着草绳和纸屑。
阿祁快步走到后墙。
后墙外是一条沿河小路,水边停船的位置留着两道深深的缆绳印。人和货在这里换上船,之后无论去往哪处码头,都很难追。
秦晚蹲在岸边,用手指试了试水边的淤泥。
“船吃水不浅。”他说,“十二捆纸不至于压成这样。船上还有别的货。”
阿祁问:“能看出去了哪里吗?”
“顺水往西。若逆流,船工会在岸边留下纤绳痕。”
“西边有码头、货仓,还有沉沙帮的分舵。”
“嗯。”
秦晚在岸边走了几步,忽然抬头看向对岸。
一名穿褐衣的男人原本蹲在树下补渔网,与他的目光一触,立即扔下渔网向后跑去。
“他在盯我们。”阿祁道。
话音未落,他已经踩上河边系船的木桩,借力跃过不足丈宽的水道,追向对岸。
秦晚连一句“等等”都没来得及说。
褐衣男人钻入对岸巷中。阿祁紧追不舍,旧雁翎刀尚未出鞘,刀鞘已经向那人后膝扫去。
男人回身撒出一把石灰。
阿祁侧头避过,肩上旧伤被动作牵动,慢了一瞬。那人抽出腰间短刃,反手刺向他的肋下。
阿祁以刀鞘格开,正要将人按倒,巷子上方忽然垂下一根绳索。
褐衣男人抓住绳子,被墙后的人猛地拽上屋顶。
阿祁纵身去追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他回头。
原本空着的院墙后又冲出一人,手持长棍,棍端直取秦晚胸口。
秦晚没有退。
他身侧只有一根靠墙放置的晒衣竹竿。竹竿太长,来不及完整抬起,他只握住中段,向前递了半尺。
棍端与竹竿相碰。
长棍的方向不知为何偏开,重重砸在墙面。持棍人手臂被震得一麻,尚未来得及收招,秦晚已顺势将竹竿尾端压在他的手腕上。
动作很小。
那人却像被人突然抽走了力气,五指一松,长棍落地。
秦晚抬脚将棍子踢进河里。
“东西别乱扔。”他说,“砸到花花草草不好。”
持棍人脸色一变,转身便逃。
阿祁想追,秦晚却道:“别追了。”
“上面那个也要跑了。”
“已经跑了。”
阿祁抬头,屋顶只剩一截晃动的绳子。
他胸口一阵发堵:“刚才若不是有人偷袭你,我已经抓住他了。”
秦晚看了一眼被自己丢在地上的竹竿:“是吗?”
阿祁知道这句话里的意思。
他追人时根本没有确认四周,也没有考虑对方为何故意让一个明显的眼线留在对岸。那个人不是被他发现,而是故意引他离开。
“他们是诱饵。”阿祁说。
“一个是。”秦晚道,“另一个负责看我们从哪里来,又与谁说过话。”
阿祁猛地转头,看向河对岸。
高掌柜早已按照秦晚的吩咐返回纸铺。
可他们是从纸铺老板的车开始查的。对方只要沿路一问,便知道广记纸铺已经卷了进来。
阿祁的脸色变了。
“回去。”
他这次没有先跑,扶着秦晚从河边旧桥绕回去。秦晚步子不快,走过半程时咳了几声,阿祁虽急,却只能压住速度。
两人赶到广记纸铺时,铺门已经半掩。
高掌柜正催妻子收拾细软。几个伙计各自回家,只剩一名年纪较大的账房留下帮忙。
看见他们回来,高掌柜立即迎上前:“找到小满了吗?”
阿祁站在门前,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。
秦晚没有替他说,只走到一旁,查看后院地道。
高掌柜见阿祁脸色不对,声音渐渐低下去:“是不是……出了什么事?”
阿祁握紧刀鞘。
“我们刚才被人盯上了。”他说,“我追了一个人,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。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从纸铺查起。”
高掌柜愣住。
“你们必须立刻离开。”阿祁继续道,“不只是家眷,账房也要走。铺子今日不要留人。”
“那我的货呢?铺子呢?”
“货来不及全搬。”
高掌柜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:“这铺子是我半辈子的家当。”
阿祁一时无言。
一句“命比铺子重要”很容易说,可损失铺子的不是他。高掌柜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生意,一家老小都靠这间铺面吃饭。如今因为一张自己甚至没有见过的账页,便要抛下全部家当。
而这份危险,本可以晚一些被对方察觉。
是他急着追人,把他们已经查到此处的消息送到了对方眼前。
阿祁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
高掌柜没有回答。
“是我行事太急,没看出他们是故意引我。”阿祁说,“铺子若有损失,我现在赔不起。但我会记着,日后一定还。”
高掌柜看了他许久,神色复杂。
最后,他重重叹了口气:“你一个半大孩子,还能还我一间铺子不成?”
阿祁抬起头:“我说了便会还。”
“先把命保住再说吧。”
高掌柜转身进屋,背影明显佝偻了些。
秦晚从后院回来,把一串钥匙放到柜台上:“高掌柜,城南有间废弃书库,是我一位旧友留下的。屋子破,住人还行。你们先去那里。”
高掌柜怔了怔:“那你呢?”
“我住半日闲。”
“沉沙帮会不会去找你?”
秦晚笑了一下:“他们已经找过了。”
高掌柜仍不放心:“小满怎么办?”
“今晚救人。”
秦晚说得平静,像已确定人在何处。
阿祁立即看过去:“你知道了?”
“方才那人拿的是码头装卸货物用的绳,掌心有新鲜木刺。河西能停重货船、又归沉沙帮管的仓库只有三处。”秦晚道,“他们若只想杀小满,不必把他从纸铺带走。留着他,是为了问青鳞鱼符和账页去了哪里。”
“所以人还活着。”
“目前活着。”
秦晚看向高掌柜:“你说小满右手是不是有伤?”
高掌柜点头:“小时候断过两根手指,拿重东西不太稳。”
“柳条巷的车辕是从右侧被人强行压断。应当是他发现纸中有东西,故意毁车,想在人多的地方拖延。是个聪明孩子。”
高掌柜眼眶一红。
秦晚道:“我们尽量把他带回来。”
他没有说“一定”。
高掌柜也没有逼他承诺,只把书库钥匙收进怀里,转身继续催家人收拾。
阿祁主动去搬最重要的账本和银箱。
他来回跑了数趟,连高掌柜舍不得丢下的几刀名贵宣纸也扛上了车。肩伤渗出一点血,他像没察觉。
秦晚坐在柜台边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阿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知道错在哪里吗?”
阿祁停下动作:“不该追。”
“不是。”
阿祁皱眉。
“当时追不追都有道理。抓住眼线,或许能更快问到人在哪里。”秦晚说,“错不在你做了选择,而在你做选择前,根本没看见自己身后还站着谁。”
阿祁沉默下来。
“江湖上最容易的是冲上去。”秦晚道,“最难的是冲上去之前,知道自己会撞倒什么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多讲,起身查看高掌柜整理出的送货账。
阿祁站在原地想了片刻,将肩上的纸捆重新托稳,继续往车上搬。
傍晚时,高家人全部离开纸铺。
太阳落下去,临川西边的天被染得很红。
秦晚从账册中找到了沉沙帮三处货仓近月的用纸记录。前两处买的是包货用的粗麻纸,只有河湾旧仓大量购入浸油竹纸和废纸浆。
“就是那里。”阿祁说。
秦晚将账册合上:“先吃饭。”
“现在还有心思吃?”
“饿着去救人,显得不太尊重对手。”
“你不饿一顿会死?”
秦晚认真想了想:“不好说。”
阿祁记起他昨晚说的那句“明天也行”,顿时没了声音。
两人在巷口买了四个肉包。
秦晚吃一个,剩下三个都给阿祁。等天色完全暗下去,他们才沿河向西平码头走去。
河湾旧仓坐落在码头最偏僻的一角。
远远望去,仓房里没有灯。
只有烟囱后方,隐约浮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光。
秦晚停下脚步。
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桐油燃烧的气味。
阿祁也闻见了。
“他们放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