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姓吴,丈夫在临川东市卖酱菜,家住半日闲后方两条巷子外。
那只灰黑色的猫叫煤球。
煤球显然不喜欢这个名字,更不喜欢被人一路抱着。吴婶刚把它放下,它便蹿上墙头,回头冲众人叫了一声,尾巴竖得笔直。
秦晚仰头看它:“你昨日发现了东西,今日才来报信,办事不太利索。”
煤球舔了舔爪子。
阿祁问:“你跟猫说话,它听得懂?”
“比你听得懂。”
“那你让它回答。”
秦晚伸出手,煤球竟当真从墙头跳下来,轻巧地落进他怀里。
阿祁:“……”
秦晚摸了两下猫脑袋:“看见没有,回答了。”
吴婶家不大,前院堆着几口腌菜缸,东侧屋墙后原本摆着一只旧柜。柜子挪开之后,墙脚露出一道新裂缝,约有两指宽。缝隙边缘的灰泥被猫抓落不少,里面黑沉沉的,不像实墙。
吴婶的丈夫吴老三拿木棍敲了敲。
“昨儿夜里一敲,后头咚咚响。我本想直接砸开,她非说先去问秦先生。”
吴婶瞪他:“这墙连着别人家,你砸坏了赔得起?”
“后面是哪一家?”阿祁问。
“隔着一道窄巷,再后面是广记纸铺的后院。”吴老三说,“不过中间应当还有两堵墙。”
阿祁与秦晚对视了一眼。
秦晚蹲下身,指腹在裂缝旁抹过。灰泥很新,最外面薄薄盖了一层旧墙粉,里面却尚未完全干透。
“这墙近期补过。”他说。
吴老三愣了:“不能吧?我家这屋有十多年了。”
“外面这层有十多年。”秦晚道,“里面的墙心最多半个月。”
他接过阿祁手里的灯,让火光靠近裂缝。猫爪带出的湿泥呈深灰色,里面混着细小的亮砂。墙灰中则粘着白色纤维,用指甲一捻便散开。
秦晚问吴婶:“煤球这两日还去了哪里?”
“哪里都去。它又不听我的。”
“回来时身上湿不湿?”
吴婶想了想:“前日夜里肚子底下沾了水,我还骂它钻了沟。”
“临川这几日没下雨,附近明沟的水也到不了它肚子。”秦晚把猫放到地上,“它钻过低而潮的地方。”
阿祁指着纸屑:“这些是纸铺带来的?”
“纸浆。”秦晚道,“有人挖洞时怕上方塌落,用废纸浆混石灰糊过洞顶。便宜,也不易被敲出空响。”
吴老三脸色变了:“有人在我家墙后挖洞?”
“看来是。”
“挖来做什么?”
秦晚站起身,掸去指间灰尘:“进去看看便知道。”
吴老三立即去拿铁锤。
秦晚拦住他:“别从这里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墙心是空的,不知道上面承了多少力。你这一锤下去,屋顶若跟着下来,今日便不是抓老鼠,是给你们夫妻换房。”
吴老三的手停在半空。
阿祁绕着屋子看了一圈:“从哪里进?”
秦晚朝床榻下面抬了抬下巴。
吴婶一怔:“床底?”
几人将木榻移开,榻脚下原本压着一块青砖。青砖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,边缘却被灰尘盖住,平日很难察觉。
阿祁用刀尖挑起青砖。
砖下不是泥土,而是一块薄木板。
木板掀开,一股潮湿的土腥气立刻涌了出来。下面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窄道,斜斜通往东侧。
吴老三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这什么时候挖的?”
“你们晚上睡得沉吗?”秦晚问。
吴婶看向丈夫。
吴老三干咳一声:“我睡觉是有一点响。”
“不是一点。”吴婶说,“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”
秦晚点头:“难怪选你家。”
吴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阿祁已经把刀握在手里:“我先下去。”
秦晚道:“灯给我。”
“你身体——”
“我只是下洞,不是下葬。”
阿祁皱着眉看他。
秦晚补充:“真塌了,你在后面还能把我拖出来。我在后面,只能看着你埋得比我快。”
这话听着不太吉利,却有道理。
秦晚提灯先下了窄道。
阿祁紧随其后。
洞内比想象中宽一些,约有三尺高,四壁都用碎木和纸浆加固过。泥土潮湿,膝盖落下便会陷进去浅浅一层。煤球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,从两人脚边轻快地跑过。
秦晚道:“你倒熟。”
煤球没理他。
阿祁摸了摸洞壁:“这么长的地道,不可能一两个人挖出来。”
“至少六七个人,分夜轮换。”秦晚说,“挖出的土也不能直接堆在附近,应当混进砂石或纸浆车里运走。”
“沉沙帮做砂石生意。”
“嗯。”
洞内每隔一段便有一个浅坑,像曾放过灯。墙边还留着几处鞋印,大多朝向纸铺,返回的却很少。
阿祁察觉不对:“他们不是每天从这里来回。”
“这条路主要用来送人或送东西过去,回来走别处。”秦晚把灯移低,“看这里。”
地上有一道拖痕。
拖痕很浅,旁边落着几粒已经发硬的米饭,还有半片晒干的萝卜叶。
“有人被拖过去?”阿祁问。
“未必是拖。”秦晚道,“也可能是人昏着,被放在木板上抬过去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段,在洞壁上找到一小块暗褐色痕迹。指腹轻碰,已经干透。
是血。
阿祁的神情沉了下来,脚步明显加快。
秦晚在后面道:“慢点。”
“前面可能有人。”
“所以才要慢。”
阿祁咬了咬牙,还是压住速度。
窄道尽头被几排粗大的纸卷挡住。纸卷后隐约有人说话,还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
秦晚吹灭灯,只留下灯芯上一点暗红。他靠近纸卷缝隙,从中看出去。
外面果然是广记纸铺的后院。
两个伙计正在把纸卷装上小车。院中堆着许多竹筐和草绳,墙角有一口蓄水池。纸铺老板站在门边与人说价钱,神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阿祁贴到另一道缝隙前,压低声音:“他知道地道吗?”
“先别猜。”
秦晚查看堵住洞口的纸卷。最下面一卷有反复移动的痕迹,纸边也沾着新泥。若有人从地道出来,只需把纸卷向外滚半尺。
就在此时,院里有人喊了一声:“高掌柜,小满还没回来?”
纸铺老板回头:“没有。”
“是不是又去赌了?”
“他不赌钱。”老板语气烦躁,“昨日让他送一车纸去西平码头,车在巷口找到了,人没影。今日再不回来,我便报官。”
秦晚与阿祁都没有动。
老板又问:“昨日谁让他送的货?”
一个年长伙计道:“说是周先生订的,银钱先付了。”
“哪个周先生?”
“不知道。单子压在柜上,我以为是您接的。”
老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:“我从没接过姓周的客人。”
阿祁看向秦晚。
五日前,那个船夫临死前也让他把东西交给纸铺一个姓周的人。
院里的人还在说话。
“那张单子呢?”
“找不着了。”
“怎么会找不着?”
“昨夜关门时还在……”
秦晚轻轻推了推最下面的纸卷。
纸卷无声地向外滚动半尺。
院中一名伙计恰好转身,看见纸卷自己动了,愣在原地。
下一刻,煤球从洞里窜出去,踩着纸卷跳上水缸。
伙计松了口气,笑骂:“哪来的野猫。”
秦晚随后从洞口钻出,拍了拍衣袍上的纸灰。
“不是野的。”他说,“有主。”
院里数人一齐看过来。
纸铺老板先是惊愕,继而认出秦晚:“秦先生?你怎么从我家纸堆里出来?”
“路近。”
“什么?”
阿祁也从洞里出来,手里仍握着刀。
纸铺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秦晚指了指纸卷后的洞:“高掌柜,借一步说话。”
半刻钟后,广记纸铺关了后门。
高掌柜跟着两人爬进地道,只走了不到一丈,脸上便没了血色。
他做了二十多年纸张生意,后院日日有人搬货,却从不知道纸堆后藏着这样一条路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反复说道,“我每晚都锁门,伙计也轮流住在后院。”
秦晚问:“近来可有人长期向你收废纸浆?”
高掌柜想了想:“有。沉沙帮码头修仓,说要拿纸浆混灰填墙。价钱不高,但他们每三日便来拖一车。”
“谁负责装车?”
“小满。”
“他在铺中多久了?”
“六年。”高掌柜道,“他十二岁便来了。父母早亡,平日住在后院,人老实得很。”
阿祁问:“他会不会发现了这条地道?”
高掌柜嘴唇动了动,没有答。
昨夜失踪的学徒、来历不明的货单、名叫“周先生”的客人,以及地道中的血迹,都已经指向同一个结果。
秦晚从怀里拿出一粒在洞里捡到的饭粒,放在桌上:“这是你们昨日给伙计吃的饭?”
高掌柜看了一眼:“是。铺里中午煮的糙米,配萝卜干。”
“地道里有。”
高掌柜一下站起来:“小满被他们带走了?”
秦晚道:“很可能。”
“我去报官。”
“可以。”秦晚说,“但不要说地道,也不要提周先生,只报伙计送货未归。”
高掌柜愣住: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知道捕司里有没有替沉沙帮传话的人。”秦晚道,“现在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发现了地道,只会催他们尽快灭口。”
高掌柜脸色发白:“那小满怎么办?”
阿祁立即道:“我们去找。”
秦晚侧头看他。
阿祁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替两个人一并作了决定,但话已经出口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:“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带来的。”
秦晚没拆他的台,只问高掌柜:“小满昨日送的是什么纸?”
“最普通的竹纸,十六捆。”
“车在哪里找到?”
“西市柳条巷口。”
“带我们去。”
高掌柜立刻应下。
临出门前,秦晚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水缸上的煤球。
“今日记你一功。”
煤球甩了甩尾巴。
阿祁问:“它听得懂?”
“听不懂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?”
“你不也听不懂,我照样天天跟你说。”
阿祁决定,等秦晚下次病发时,他一定把药放远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