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7 / 45 章

第7章东墙有鼠

妇人姓吴,丈夫在临川东市卖酱菜,家住半日闲后方两条巷子外。

那只灰黑色的猫叫煤球。

煤球显然不喜欢这个名字,更不喜欢被人一路抱着。吴婶刚把它放下,它便蹿上墙头,回头冲众人叫了一声,尾巴竖得笔直。

秦晚仰头看它:“你昨日发现了东西,今日才来报信,办事不太利索。”

煤球舔了舔爪子。

阿祁问:“你跟猫说话,它听得懂?”

“比你听得懂。”

“那你让它回答。”

秦晚伸出手,煤球竟当真从墙头跳下来,轻巧地落进他怀里。

阿祁:“……”

秦晚摸了两下猫脑袋:“看见没有,回答了。”

吴婶家不大,前院堆着几口腌菜缸,东侧屋墙后原本摆着一只旧柜。柜子挪开之后,墙脚露出一道新裂缝,约有两指宽。缝隙边缘的灰泥被猫抓落不少,里面黑沉沉的,不像实墙。

吴婶的丈夫吴老三拿木棍敲了敲。

“昨儿夜里一敲,后头咚咚响。我本想直接砸开,她非说先去问秦先生。”

吴婶瞪他:“这墙连着别人家,你砸坏了赔得起?”

“后面是哪一家?”阿祁问。

“隔着一道窄巷,再后面是广记纸铺的后院。”吴老三说,“不过中间应当还有两堵墙。”

阿祁与秦晚对视了一眼。

秦晚蹲下身,指腹在裂缝旁抹过。灰泥很新,最外面薄薄盖了一层旧墙粉,里面却尚未完全干透。

“这墙近期补过。”他说。

吴老三愣了:“不能吧?我家这屋有十多年了。”

“外面这层有十多年。”秦晚道,“里面的墙心最多半个月。”

他接过阿祁手里的灯,让火光靠近裂缝。猫爪带出的湿泥呈深灰色,里面混着细小的亮砂。墙灰中则粘着白色纤维,用指甲一捻便散开。

秦晚问吴婶:“煤球这两日还去了哪里?”

“哪里都去。它又不听我的。”

“回来时身上湿不湿?”

吴婶想了想:“前日夜里肚子底下沾了水,我还骂它钻了沟。”

“临川这几日没下雨,附近明沟的水也到不了它肚子。”秦晚把猫放到地上,“它钻过低而潮的地方。”

阿祁指着纸屑:“这些是纸铺带来的?”

“纸浆。”秦晚道,“有人挖洞时怕上方塌落,用废纸浆混石灰糊过洞顶。便宜,也不易被敲出空响。”

吴老三脸色变了:“有人在我家墙后挖洞?”

“看来是。”

“挖来做什么?”

秦晚站起身,掸去指间灰尘:“进去看看便知道。”

吴老三立即去拿铁锤。

秦晚拦住他:“别从这里砸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墙心是空的,不知道上面承了多少力。你这一锤下去,屋顶若跟着下来,今日便不是抓老鼠,是给你们夫妻换房。”

吴老三的手停在半空。

阿祁绕着屋子看了一圈:“从哪里进?”

秦晚朝床榻下面抬了抬下巴。

吴婶一怔:“床底?”

几人将木榻移开,榻脚下原本压着一块青砖。青砖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,边缘却被灰尘盖住,平日很难察觉。

阿祁用刀尖挑起青砖。

砖下不是泥土,而是一块薄木板。

木板掀开,一股潮湿的土腥气立刻涌了出来。下面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窄道,斜斜通往东侧。

吴老三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这什么时候挖的?”

“你们晚上睡得沉吗?”秦晚问。

吴婶看向丈夫。

吴老三干咳一声:“我睡觉是有一点响。”

“不是一点。”吴婶说,“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”

秦晚点头:“难怪选你家。”

吴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阿祁已经把刀握在手里:“我先下去。”

秦晚道:“灯给我。”

“你身体——”

“我只是下洞,不是下葬。”

阿祁皱着眉看他。

秦晚补充:“真塌了,你在后面还能把我拖出来。我在后面,只能看着你埋得比我快。”

这话听着不太吉利,却有道理。

秦晚提灯先下了窄道。

阿祁紧随其后。

洞内比想象中宽一些,约有三尺高,四壁都用碎木和纸浆加固过。泥土潮湿,膝盖落下便会陷进去浅浅一层。煤球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,从两人脚边轻快地跑过。

秦晚道:“你倒熟。”

煤球没理他。

阿祁摸了摸洞壁:“这么长的地道,不可能一两个人挖出来。”

“至少六七个人,分夜轮换。”秦晚说,“挖出的土也不能直接堆在附近,应当混进砂石或纸浆车里运走。”

“沉沙帮做砂石生意。”

“嗯。”

洞内每隔一段便有一个浅坑,像曾放过灯。墙边还留着几处鞋印,大多朝向纸铺,返回的却很少。

阿祁察觉不对:“他们不是每天从这里来回。”

“这条路主要用来送人或送东西过去,回来走别处。”秦晚把灯移低,“看这里。”

地上有一道拖痕。

拖痕很浅,旁边落着几粒已经发硬的米饭,还有半片晒干的萝卜叶。

“有人被拖过去?”阿祁问。

“未必是拖。”秦晚道,“也可能是人昏着,被放在木板上抬过去。”

他向前走了一段,在洞壁上找到一小块暗褐色痕迹。指腹轻碰,已经干透。

是血。

阿祁的神情沉了下来,脚步明显加快。

秦晚在后面道:“慢点。”

“前面可能有人。”

“所以才要慢。”

阿祁咬了咬牙,还是压住速度。

窄道尽头被几排粗大的纸卷挡住。纸卷后隐约有人说话,还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

秦晚吹灭灯,只留下灯芯上一点暗红。他靠近纸卷缝隙,从中看出去。

外面果然是广记纸铺的后院。

两个伙计正在把纸卷装上小车。院中堆着许多竹筐和草绳,墙角有一口蓄水池。纸铺老板站在门边与人说价钱,神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阿祁贴到另一道缝隙前,压低声音:“他知道地道吗?”

“先别猜。”

秦晚查看堵住洞口的纸卷。最下面一卷有反复移动的痕迹,纸边也沾着新泥。若有人从地道出来,只需把纸卷向外滚半尺。

就在此时,院里有人喊了一声:“高掌柜,小满还没回来?”

纸铺老板回头:“没有。”

“是不是又去赌了?”

“他不赌钱。”老板语气烦躁,“昨日让他送一车纸去西平码头,车在巷口找到了,人没影。今日再不回来,我便报官。”

秦晚与阿祁都没有动。

老板又问:“昨日谁让他送的货?”

一个年长伙计道:“说是周先生订的,银钱先付了。”

“哪个周先生?”

“不知道。单子压在柜上,我以为是您接的。”

老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:“我从没接过姓周的客人。”

阿祁看向秦晚。

五日前,那个船夫临死前也让他把东西交给纸铺一个姓周的人。

院里的人还在说话。

“那张单子呢?”

“找不着了。”

“怎么会找不着?”

“昨夜关门时还在……”

秦晚轻轻推了推最下面的纸卷。

纸卷无声地向外滚动半尺。

院中一名伙计恰好转身,看见纸卷自己动了,愣在原地。

下一刻,煤球从洞里窜出去,踩着纸卷跳上水缸。

伙计松了口气,笑骂:“哪来的野猫。”

秦晚随后从洞口钻出,拍了拍衣袍上的纸灰。

“不是野的。”他说,“有主。”

院里数人一齐看过来。

纸铺老板先是惊愕,继而认出秦晚:“秦先生?你怎么从我家纸堆里出来?”

“路近。”

“什么?”

阿祁也从洞里出来,手里仍握着刀。

纸铺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秦晚指了指纸卷后的洞:“高掌柜,借一步说话。”

半刻钟后,广记纸铺关了后门。

高掌柜跟着两人爬进地道,只走了不到一丈,脸上便没了血色。

他做了二十多年纸张生意,后院日日有人搬货,却从不知道纸堆后藏着这样一条路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反复说道,“我每晚都锁门,伙计也轮流住在后院。”

秦晚问:“近来可有人长期向你收废纸浆?”

高掌柜想了想:“有。沉沙帮码头修仓,说要拿纸浆混灰填墙。价钱不高,但他们每三日便来拖一车。”

“谁负责装车?”

“小满。”

“他在铺中多久了?”

“六年。”高掌柜道,“他十二岁便来了。父母早亡,平日住在后院,人老实得很。”

阿祁问:“他会不会发现了这条地道?”

高掌柜嘴唇动了动,没有答。

昨夜失踪的学徒、来历不明的货单、名叫“周先生”的客人,以及地道中的血迹,都已经指向同一个结果。

秦晚从怀里拿出一粒在洞里捡到的饭粒,放在桌上:“这是你们昨日给伙计吃的饭?”

高掌柜看了一眼:“是。铺里中午煮的糙米,配萝卜干。”

“地道里有。”

高掌柜一下站起来:“小满被他们带走了?”

秦晚道:“很可能。”

“我去报官。”

“可以。”秦晚说,“但不要说地道,也不要提周先生,只报伙计送货未归。”

高掌柜愣住:“为什么?”

“你不知道捕司里有没有替沉沙帮传话的人。”秦晚道,“现在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发现了地道,只会催他们尽快灭口。”

高掌柜脸色发白:“那小满怎么办?”

阿祁立即道:“我们去找。”

秦晚侧头看他。

阿祁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替两个人一并作了决定,但话已经出口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:“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带来的。”

秦晚没拆他的台,只问高掌柜:“小满昨日送的是什么纸?”

“最普通的竹纸,十六捆。”

“车在哪里找到?”

“西市柳条巷口。”

“带我们去。”

高掌柜立刻应下。

临出门前,秦晚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水缸上的煤球。

“今日记你一功。”

煤球甩了甩尾巴。

阿祁问:“它听得懂?”

“听不懂。”

“那你说什么?”

“你不也听不懂,我照样天天跟你说。”

阿祁决定,等秦晚下次病发时,他一定把药放远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