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祁说要留下看店,第二天便起得比店主早。
他下楼时,天刚亮。昨夜关严的窗被晨风吹得轻轻作响,地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,只在墙角留着一点极淡的水痕。
秦晚不在楼下。
阿祁抬头看了一眼楼梯,没上去。
昨夜那口黑血和秦晚苍白的脸还在他眼前。他虽然问得直接,却也知道有些事情,问不出来便不能硬撬。何况秦晚昨晚说得很明白——看完了,就下去睡。
这句话翻译一下,大概就是不许再管。
阿祁站在厨房里想了片刻,决定煮粥。
米缸很好找,锅也很好找。他从前独自在外时不是没做过饭,只是那时候通常把米、肉干和野菜一股脑扔进锅里,熟了便算成功。半日闲的厨房却收拾得过分整齐,盐糖各有小罐,菜刀磨得很利,连晒干的葱段都按照长短扎成了几束。
阿祁看了一圈,忽然觉得煮一锅能入口的粥,是件很有压力的事。
半个时辰后,秦晚扶着楼梯慢慢下来,闻见了一股隐约的焦味。
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,认真辨认了一会儿。
“你烧书了?”
阿祁正在拿勺子刮锅底,闻言回头:“没有。”
秦晚走近,看见锅里一团勉强还能称作粥的东西,沉默片刻。
“那还不如烧书。”
阿祁把勺子往锅里一放:“爱吃不吃。”
秦晚今日脸色仍然很淡,唇上没什么血色,精神倒比昨夜好些。他靠在灶边,往锅里看了一眼:“你放了多少米?”
“半碗。”
“多少水?”
“看着放的。”
秦晚点头:“难怪水看你不顺眼。”
阿祁忍了忍,没忍住:“你不是有病吗?病成这样,嘴怎么还这么好使?”
“各处坏得不一样。”秦晚十分坦然,“好在没坏到嘴。”
他说着伸手去拿勺子,阿祁先一步把人拦住。
“你坐着。”
秦晚挑眉:“怎么,粥虽然糊了,孝心倒煮出来了?”
“我怕你倒锅里。”阿祁说,“不好捞。”
秦晚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声,倒也没坚持,转身到桌边坐下。
阿祁把粥上面还能吃的部分盛出来,两个人对着一碟昨日剩下的咸菜,各自喝了一碗。秦晚很给面子,没有再评价,只是吃得比平日慢,偶尔停下来压一压呼吸。
等碗收了,阳光已经越过屋檐,照进半间铺子。
秦晚坐回窗边,翻开昨日没读完的书。阿祁拿布擦过桌子,又把被沉沙帮翻乱的几排书重新整理一遍。他不认得那些书摆放的规矩,只能勉强按照高矮排齐。
忙完之后,他发现秦晚仍停在同一页。
“你没看进去。”阿祁说。
秦晚抬眼:“你现在连我看书都管?”
“你昨晚问我的东西。”阿祁走到桌前,“还问不问?”
秦晚看着他,手指轻轻压住书页。
“问。”
阿祁回身关了店门,又把门闩落下。
他动作很谨慎,确认窗外无人,才蹲下来解开右脚的靴子。靴底内侧有一层重新缝过的皮,他用小刀挑开线,从里面取出一件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
秦晚看见那包东西,没有说话。
油纸打开,里面是一枚青黑色的铜符。
铜符只有半个手掌大,形似一尾弯曲的鱼。鱼鳞以极细的刀法一片片刻出,鳞缝里残留着青绿色的锈,鱼眼处嵌了一粒深色石珠。鱼尾并不完整,像是能与另一半拼合。
铜符下面,压着半张泛黄的纸。
纸张浸过蜡,边缘有水泡过的痕迹,展开时仍带着一股河泥和油脂混合的气味。上面没有完整文字,只有数列、短横和一些形状古怪的记号。
秦晚先拿起鱼符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有七道浅刻痕。
他的手停了一瞬。
阿祁一直盯着他,自然没有错过:“你认识?”
“认识鱼。”
“我也认识鱼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秦晚把铜符放下,“以后饿不死。”
阿祁瞪了他一眼:“我问这个东西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你刚才明明——”
“明明什么?”秦晚问。
阿祁说不上来。
秦晚方才的神情并没有明显变化,只是拇指摸到那七道刻痕时,停得比别处久了一些。但他若非这几日一直留心观察,或许根本不会注意。
秦晚拿起那半张纸,对着窗外的光照了照。
纸中隐约显出几道水纹。不是造纸时自然留下的纹路,更像有人以蜡和药水分层画过,平常看不出来,遇热或浸水才会显现。
秦晚伸手摸向茶壶,阿祁立即道:“是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凉的怎么泡茶?”
“今天不泡。”
秦晚倒了浅浅一碟冷茶,把纸的一角浸进去。水沿着纸面缓慢上爬,原本空白的地方渐渐浮出几条淡褐色曲线。
阿祁俯下身。
那些曲线像河道,又像盘绕的绳结。每一处转折旁边,都标着两三个短小数字。
秦晚垂眼看了很久。
七年前,沉灯渡地下共有九道闸门。
水闸图从不直接标出开合时辰,而是以潮位、风向和河床深浅换算。图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,不过是一张杂乱的水路账;可只要知道暗码,便能看出何时开闸、哪条暗渠能够行船,又有哪一段河床适合藏东西。
这半张纸上的记法,他曾亲手改过。
只是后来,知道这套记法的人大多死在沉灯渡,活下来的也不该替沉沙帮运账。
秦晚把纸从水中取出,用干布吸去水分。
阿祁问: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你很会惹事。”
“这还用看?”
“确实不用。”
秦晚把纸重新铺平,语气仍旧随意:“哪来的?”
阿祁没立刻答。
秦晚也不催,只抬手将鱼符推回他面前。
过了一会儿,阿祁才道:“五日前,我在城外看见几个人追杀一个船夫。”
“你路见不平?”
“算是。”
“打赢了?”
阿祁沉默一下:“没全打赢。”
秦晚笑了:“这话说得有余地。”
“我把船夫救出来了。”阿祁说,“他伤得太重,没撑多久。临死前,他让我把这东西送去临川东市的广记纸铺,交给一个姓周的人。”
“你去了?”
“去了。纸铺里没有姓周的,老板说从来没听过这个人。我刚从后门出来,沉沙帮的人就到了。”
秦晚看了看那枚鱼符:“于是你觉得东西不能交,便带着跑了。”
“不是觉得。”阿祁道,“是他们一见我便要杀人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想请你喝茶。”
“拿刀请?”
“江湖人好客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阿祁不想理他,继续道:“我逃了两日,发现他们一路都知道我的方向。我怀疑身上被放了追踪的香粉,便把外衣和包袱都扔了。后来在进临川城前,才暂时甩开。”
秦晚道:“你肩上那一刀,也是他们留下的?”
“不是。”
秦晚抬眼。
阿祁握住了那枚鱼符,指节略微绷紧:“追那个船夫的人里,还有一个戴斗笠的。他没穿沉沙帮的衣服,武功比他们高得多。我的内伤是他打的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。他用的是刀,刀很窄,出手时左肩会先动。”
秦晚若有所思:“你倒看得仔细。”
“打不过的时候,总得看清是谁打的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秦晚将鱼符和蜡纸重新包好,却没有还给他,而是放在了桌上。
阿祁问:“你认识那上面的东西,对吧?”
“认识一点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水路账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阿祁深吸一口气:“秦晚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秦晚抬起头,神色倒很无辜。
“那个船夫死了,沉沙帮为了这东西一路追杀我。昨晚还有人盯着店。”阿祁说,“你若知道什么,就告诉我。要是这东西真会害人,我也该知道自己拿着的是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没有退让的意思。
秦晚与他对视片刻,终于把书合上。
“这纸上记的不是普通货路,是暗渠和水闸。”他说,“有些地方,只有水位到特定高度才能通行。有人借这些暗渠运东西,又不想让码头、税吏和寻常船户知道。”
“运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鱼符呢?”
“像是取货凭证,也可能是开某处仓门的钥匙。少了一半,暂时用不了。”
阿祁皱起眉:“那为什么送到纸铺?”
“纸铺每日进出货物多,纸卷中间藏一册账、几张图,并不显眼。”秦晚敲了敲那张蜡纸,“这东西浸水不烂,卷进湿纸里更难发现。”
阿祁想起那个死在路边的船夫,脸色沉下来:“广记纸铺有问题?”
“未必。”
“可船夫让我送去那里。”
“也可能是有人借纸铺转交,老板自己不知道。”秦晚说,“你若一开始便认定纸铺有问题,查到最后多半只会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。”
阿祁没说话。
秦晚把油纸包推回去:“收好。”
“还放我这里?”
“你不是藏得挺稳?”
“沉沙帮就是追我来的。”
“所以再换一个地方。”
阿祁看着他:“你要管这件事?”
“我只想把麻烦从门口挪远一点。”
“昨晚你还说惜命。”
“这与惜命不冲突。”秦晚重新翻开书,“东西留在半日闲,左邻右舍都会受牵连。今日烧的是我的店,明日可能便是隔壁的茶摊、后巷的住户。要么把东西扔河里,当作没见过;要么查明白它从哪来、要送到哪去。”
“你会扔吗?”
秦晚看了一眼窗外。
街边有人支起早点摊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。两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青石路,卖豆腐的老汉正与人争昨日少收了两文钱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阿祁一点也不意外。
两人正说着,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。
“秦先生!秦先生在不在?”
来人拍得很用力,嗓门也熟悉。
阿祁起身拔掉门闩。
门一开,昨日来问猫挠东墙的中年妇人便冲了进来。她头发没梳整齐,怀里抱着那只灰黑色的猫,脸上尽是惊慌。
“秦先生,你昨日说墙里有老鼠,我让我家男人把柜子挪开,想找找洞在哪儿。”她喘着气道,“可那墙后头……墙后头是空的。”
秦晚抬起眼。
妇人怀里的猫挣扎了一下,爪尖沾着一层深灰色的湿泥。
泥里粘着几缕细白纸屑。
秦晚看了片刻,把书扣在桌上。
“阿祁。”他说,“拿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