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临川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。
“半日闲”里,只剩一盏小灯。
阿祁躺在榻上。闭着眼。呼吸平稳。
——看起来已经睡了。
但他没有。他在等。
白天那一幕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那个老人。那句“姓谢”。
还有秦晚——
那一瞬间,眼神的变化。
太快。
但不是没有。
阿祁不懂江湖深处的那些门道。
但他懂一件事——
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没藏,是不需要那么快收回来的。
所以——
他决定看一眼。只看一眼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夜更深。
外面已经没有人声。
风吹过屋檐,带一点冷。
就在这时——
楼上,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咔。”
像是什么被碰到。很轻。
如果不是一直在等——
根本听不见。
阿祁睁开眼。没有立刻动。等了三息。然后无声地起身。
他走得很慢。脚步几乎贴着地。楼梯在角落。每一阶都踩得很轻。
他上到一半,停了一下。听。
没有声音。他继续。
二楼不大。只有一间房。门半掩着。灯没亮。
但有一点极淡的气息。
像风。
又不像。
阿祁靠近。手刚要碰门。里面忽然传来一声——
压得极低的呼吸。不是睡觉的呼吸。是——
忍着的。
他心里一紧。轻轻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。窗开着一条缝。月光斜进来。落在地上。
秦晚坐在地上。背靠着墙。一只手撑着地。另一只手——按在自己心口。
他低着头。看不清表情。但能看见他整个人在微微发抖。
很轻。
却压不住。
像是身体里有什么,在一寸一寸往外撕。
阿祁愣住。他从没见过这种不是外伤的痛。
没有血。
但更狠。
秦晚忽然咳了一声。声音很低。像怕惊到什么。
然后——
一口血,直接落在地上。
黑的。
不多。
但颜色不对。
阿祁瞳孔一缩。
——这不是普通内伤。
他下意识就要上前。但刚迈一步。
秦晚忽然开口。“站那。”声音很轻。却很稳。像早就知道他在。
阿祁僵住。“你——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晚慢慢抬头。月光落在他脸上。脸色白得过分。但眼睛是清醒的。甚至还带一点笑。
“看够了吗?”他说。语气还是那个语气。轻佻。欠。仿佛刚才那一切不存在。
阿祁喉咙一紧。“你……你到底——”
秦晚打断他。“夜里不睡觉。”他说。“是想偷东西,还是想偷人?”
阿祁:“……”他一瞬间被噎住。气氛被硬生生拐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被带走。他盯着秦晚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秦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。“嗯。”他说。“旧毛病。”像在说天气。
阿祁走近了一步。这次秦晚没再拦。他看得更清楚。秦晚的手指在抖。不是控制不住。是——
在忍。
像是只要稍微松一下,就会失控。
阿祁忽然有点生气。“你白天还——”“装什么没事人。”
秦晚笑了一下。“那你白天——”“装什么不怕死。”他反问。
阿祁一愣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谁都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。秦晚慢慢呼出一口气。气息终于稳下来一点。
他把手从心口移开。靠着墙坐着。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却还是懒散地笑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“没死。”
阿祁没笑。他蹲下来。“这是什么伤?”
秦晚看着他。“你要学?”
阿祁皱眉。“我问你。”
秦晚想了想。“算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像是在选词。
“欠下的。”他说。“以前借太多。”“现在一点一点还。”
阿祁听不懂。但他听出来这不是他能问明白的东西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从窗缝进来。
有点冷。
阿祁忽然站起来。把窗关了。动作不熟练。但很认真。然后他回头。“你这样——能活多久?”
这句话问得很直。甚至有点狠。但他没修饰。
秦晚看着他。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你这问题——比白天那帮人还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阿祁没动。就站在那。等答案。
秦晚想了想。“看运气。”他说。“好一点——再活几年。差一点——”他耸了耸肩。“明天也行。”他说得很轻。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阿祁忽然觉得胸口一堵。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他本来只是想确认——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。现在却——不太想知道答案了。
“你白天说——惜命。”他低声说。
秦晚点头。“是啊。”
阿祁看着他。“你这样——叫惜命?”
秦晚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笑了一下。很轻。
“我惜的是——”他指了指外面。“那些命。”他说。“不是我这个。”
风停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阿祁站在那里。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本来是来“试探”的。现在却像被人反过来剖开了一点。
秦晚慢慢站起来。扶着墙。动作不快。但稳。他走到桌边,倒了点水,漱了口。把血的味道压下去。然后回头。
“看完了?”他说。“看完就下去睡。”
阿祁没动。他看着秦晚。忽然说:“我不会走。”
秦晚一愣。“你这话——像是在威胁我。”
阿祁摇头。“不是。”他说。“我是说——我留下来。”他顿了一下。声音低了一点。“给你看店。”
秦晚看着他。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。他笑了一下。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赚了。”
灯还没亮。
但天边,已经有一点点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