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21 / 45 章

第21章镇上不点灯

秦晚离开鹭洲时,没有再走白河县城。

赵执事派来的快船停在孟家外河埠,说白河分盟已备好客房,也想请他过去核对沉灯水图。秦晚站在门口听完,十分客气地表示自己伤重难行,随后从孟家后院翻过矮墙,搭了一艘去乌桐镇的菜船。

阿祁在船上问他:“你不是伤重难行?”

“是。”秦晚靠着一筐青菜坐下,“所以不能走官道,只能坐船。”

“翻墙的时候倒挺利索。”

“人在逃避麻烦时,偶尔会生出一点力气。”

叶栖迟检查了一遍他腰侧的伤,确认没有再次裂开,才冷声道:“若白河分盟的人追上来,我会告诉他们你是自己跑的。”

秦晚道:“医者替病人保密,是基本德行。”

“你没付诊金。”

“我请你喝过鱼汤。”

“孟婆婆做的。”

“我陪你喝了。”

阿祁抱刀坐在船头,没有参与。他已经发现,这两个人只要说上话,旁人最好把耳朵暂时借给河风。

从鹭洲到乌桐镇不过半日水路。

白河在这里分成两道,主河向东,较窄的一支穿过低山与大片乌桐林。时近初秋,乌桐叶尚未黄,浓密树冠从两岸一直压到水面。河道越往里走越暗,日光被枝叶切成细碎的斑点,落在船篷和水中。

菜船船主姓赖,是乌桐镇人。

秦晚问起镇上近况,他先说一切都好,粮价稳、盗匪少、今年桐油也卖得不错。等秦晚买了他两把嫩菜,又替他算出上一批菜贩少付了三十七文,赖船主才压低声音说:“三位若只查货,白天办完便走。千万别在镇上过夜。”

阿祁问:“夜里有事?”

赖船主看了一眼两岸树林:“镇上近来闹夜行鬼。”

“什么样的鬼?”秦晚问。

“谁也没看清。只知道天黑后不能点灯,灯一亮,鬼便会顺着光找来。”赖船主道,“起初是山边几户人家听见屋外有人哭。后来有人不信,夜里点灯出去看,第二日便在路上醒来,身上全是泥,什么都不记得。再后来,有人看见死去的亲人在街上走。”

叶栖迟问:“死去多久?”

“有三个月的,也有十几年的。”

“长得一样?”

赖船主被问住:“鬼既会变化,长得不一样也正常吧。”

叶栖迟没有再问。

阿祁道:“既然不能点灯,夜里怎么走路?”

“不走。”赖船主说得理所当然,“太阳一落,各家闭门。窗缝也要拿黑布堵住。镇上的更夫不打灯,只敲梆子。”

“若有人生病呢?”

“忍到天亮。”

“孩子发热也忍?”

赖船主叹了口气:“没办法。命总比病要紧。”

秦晚把一根青菜叶从衣袖上摘下来,慢悠悠问:“这规矩是谁定的?”

“没人定。大家都这么做。”

“庙里也不点?”

“栖乌祠除外。”赖船主道,“祠里供着镇山的乌神,夜里长明灯不能灭。不过那灯照不到街上,鬼也不敢进庙。”

秦晚与叶栖迟对视一眼。

船到乌桐镇时,尚未到申时。

码头却已经有人收摊。

卖鱼的将剩鱼倒回水盆,卖布的忙着卷起布匹,连茶摊也在洗最后一轮碗。家家门前都挂着一块方形黑布,太阳一落便用来封窗。

镇子不小,主街铺着青石,两边房屋多数以桐木建成。正中有一座三层高的木楼,匾额写着“同济栈”。旅店门口站着一个瘦高掌柜,看见三名外乡人进来,先问的不是住几间房,而是:“三位带灯油了吗?”

阿祁道:“没有。”

“火折子呢?”

“有。”

掌柜伸手:“夜里统一放柜上保管,明早归还。”

阿祁皱眉:“凭什么?”

掌柜像听过太多次这种问题:“客官第一次来,不知道规矩。入夜点灯,会招东西。您自己不怕,也别连累满栈客人。”

“若我们不交?”

“那便不能住。”

秦晚将阿祁往旁边拨了拨,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火折子放到柜上:“孩子不懂事,掌柜莫怪。”

阿祁看向他:“谁是孩子?”

“会为了一个火折子与人吵架的。”

叶栖迟也交了一只。

掌柜看了秦晚一眼:“您的呢?”

秦晚指着柜上的火折子:“方才那个便是我的。”

“他说是他的。”

“年轻人虚荣,什么都想说是自己的。”

阿祁深吸一口气,又从怀里掏出一只,拍在柜上。

掌柜这才给了他们两间房。秦晚与阿祁住一间,叶栖迟独住一间,倒不是为了省钱,而是叶栖迟明确表示,若有人半夜咳血,他不想隔着两道门找药。

三人放下行李,先去码头旁的货行。

白河账页上写的“乌桐交”,对应的是每月十五前后由一名代号“照水”的人验收。今日正是十四。若对方尚未得知无灯船出事,明晚便会有人来接货;若已经得到消息,镇上也该留下仓促撤离的痕迹。

货行表面没有异常。

近半月进出的都是桐油、药材、木炭和山货。秦晚翻了几本公开账册,发现本月运进镇上的粮食比去年同期多了近四成,桐油却少了两成。

“镇上来了很多人。”他说。

货行伙计道:“今年山里收桐子,短工多。”

“收桐子的人不吃细白面,也不买三倍于往年的腌肉。”秦晚把账本合上,“况且桐油出货少了,说明收成并不好。”

伙计脸色微变:“小的只管记账,不知道内情。”

“我随口说说。”秦晚笑道,“别紧张。”

走出货行时,阿祁低声问:“镇上藏着矿工?”

“也可能是兵,也可能是修暗渠的人。”秦晚道,“先看粮去了哪里。”

叶栖迟从袖中拿出一小撮灰:“货行后门车辙里有青矾粉。药谷丢失的乌潮方用不到这么多青矾,炼制蓝焰火药却需要。”

“西岭矿场也出现过蓝色火药。”阿祁道。

“同一条线。”叶栖迟说。

三人沿着车辙往镇西走。

主街尽头立着栖乌祠。祠门漆黑,檐下挂满乌木雕成的鸟。门口摆着几口大箱,箱中装着免费分给镇民的安神香,每一束都用黄纸裹好,纸上盖着祠印。

一名庙祝正在发香。

排队的多是老人和妇人。有人拿两束,有人替邻居带。庙祝不问钱,只让每人在捐册旁按一个指印。

叶栖迟经过时,脚步稍停。

香还未点燃,气味很淡,但他仍从沉香与艾草底下闻出了一味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
“夜交藤。”他说。

“安神香里有夜交藤,不奇怪。”秦晚道。

“剂量不对。”叶栖迟看向那些抱香离开的人,“而且还有迷迭子。”

阿祁问:“会怎样?”

“少量安眠,多了会神志混乱、醒后失忆。”

庙祝像是听见了,抬头朝他们看来。

秦晚自然地拿起一束香:“外乡人也能领吗?”

“只要夜里住镇上,都能领。”庙祝笑道,“点一小截放在窗边,睡得安稳,也不会被鬼哭惊着。”

“不是说夜里不能点火?”阿祁问。

庙祝道:“香火是供乌神的,不算灯火。”

秦晚把香收下,又在捐册上按了一个极浅的指印。

离开祠堂后,阿祁道:“他们用香把镇民迷倒,再让人装鬼?”

“可能。”叶栖迟道,“但香放在窗边,屋内剂量未必足以让所有人失去神志。还要看焚香用的时辰、门窗是否封死,以及是否混了别的药。”

秦晚低头看着手中黄纸:“捐册上按指印的人不少,可有几页的纸比别处新。”

“换过?”

“撕过。”

他把这点记下,没有立即回去查。

三人继续往镇西走,快到乌桐林边时,一个女人忽然从巷中冲出来,拦在他们面前。

她三十来岁,衣裳袖口沾满泥,眼下发青,像几日没睡。她先看见秦晚手里的安神香,脸上露出一丝犹豫,随后还是压低声音问:“三位是从白河来的?”

“是。”秦晚说。

“听说白河的鬼船,是你们查破的?”

阿祁道:“你有事?”

女人回头看了看街口,将他们带进旁边一间关着门的豆腐坊。

屋里没有做生意,磨盘和木桶都蒙着灰。她把门闩插好,才说:“我叫许兰娘。我的孩子阿禾,三日前不见了。”

阿禾九岁。

三日前傍晚,他去镇西给舅舅送豆腐。天黑前没有回来。许兰娘沿路去找,只在乌桐林边捡到他的一只草鞋。

“报官了吗?”阿祁问。

“报了。镇里的巡检说他不守规矩,天黑后还在外面,可能被夜行鬼带走。”许兰娘的声音发抖,却没有哭,“他们让我在栖乌祠添一盏长明灯,说七日后若孩子魂肯回来,便能知道尸骨在哪。”

“你信?”叶栖迟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兰娘道,“可阿禾失踪前一晚告诉我,他看见有人夜里推车进山。那些人没有灯,却都睁着眼走路,像梦游一样。他说车上装着会发蓝光的石头。”

秦晚问:“他告诉过别人吗?”

“告诉过他舅舅。第二天,我弟便被人从桐树上摔下来,断了腿。”

“谁知道你来找我们?”

“没人。”许兰娘顿了一下,“码头的赖叔说,今日会有三个外乡人来,一个病书生,一个带刀少年,还有一个背药箱的。他让我若真不信鬼,便来试一试。”

阿祁转头:“赖船主?”

秦晚倒不意外:“他一路说镇上很好,看来憋得辛苦。”

许兰娘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木鸟,翅膀可以转动,底部刻着歪歪斜斜的“阿禾”两个字。木鸟的一边沾着干涸的灰蓝色泥浆。

“这是今早有人放在我家门口的。”她说,“木鸟是阿禾自己做的。送回来的人没有敲门,也没有留下话。”

叶栖迟刮下一点泥闻了闻:“青矾、井水,还有腐木味。”

秦晚接过木鸟,看向窗外渐渐偏斜的日光。

街上的店铺已经开始落门板。

掌柜、伙计和行人都加快了动作,像天黑不是每日都会发生的事,而是一场必须赶在它到来之前躲过的灾难。

“今夜我们住同济栈。”秦晚对许兰娘说,“你照常回家,领取安神香,关门,别让人知道你见过我们。”

许兰娘抓住衣角:“阿禾还活着吗?”

秦晚低头看了一眼木鸟。

泥是今晨才干,木鸟转轴中还夹着一根新鲜草茎。无论是谁送回来的,都说明三日前失踪的孩子至少在不久前仍与此物在一起。

“有可能。”他说,“所以别先替他办丧事。”

许兰娘用力点头。

三人离开豆腐坊时,街上最后一家铺子正在关门。

太阳尚未完全落山,整座乌桐镇却已经提前进入夜里。

一扇扇窗被黑布遮住。

一盏盏本该亮起的灯,始终没有点燃。

只有镇中央的栖乌祠,长明灯透过黑色门缝,露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
像整座镇子的眼睛,只剩下那一处还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