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22 / 45 章

第22章夜行人

同济栈的掌柜在酉时前收走了所有灯盏。

客房窗户外钉着木板,里面又挂了一层厚黑布。门缝塞了旧棉,连月光也透不进来。掌柜给每间房送来一只盛着细沙的陶盘,让客人把安神香插在盘中,睡前只燃一寸。

“切莫多点。”他说,“乌神护人,也不能贪。”

叶栖迟接过香:“这香是谁配的?”

“祠里的方子,传了几十年。”

“近来换过药材吗?”

掌柜摇头:“我哪里懂这些。”

他离开后,叶栖迟立刻将香折成几段,分别封入纸包。

阿祁问:“不点灯怎么看?”

叶栖迟摸黑打开药箱,从夹层取出一粒拇指大小的珠子。珠子在黑暗中泛出微弱青光,勉强只能照清手边一尺。

秦晚看了一眼:“药谷连这个都有?”

“磷石,密封后不会起火。”

“值钱吗?”

“你赔不起。”

秦晚收回准备伸过去的手。

叶栖迟将安神香切开,里面除了木粉和药草,还夹着极细的灰白晶粒。他挑出几粒放在舌尖试了一下,立即吐进水碗。

阿祁皱眉:“有毒你也尝?”

“不尝怎么分?”

“可以用银针。”

“银针只能验少数东西。”

“那也不能什么都往嘴里放。”

叶栖迟擦去舌尖残留:“药量低,死不了。”

阿祁还要说,秦晚在黑暗里道:“你们两个一个拿命试刀,一个拿命试药,确实很适合互相管。”

两人同时不说话了。

香中除了夜交藤和迷迭子,还有一种叫“牵梦砂”的药粉。此物本身无毒,混入香火后能让人睡得很沉,并把近来的记忆带进梦中。若再配合特定气味或声响,人会在半醒半梦间把眼前之人看成记忆中的熟人。

“所以有人看见死去的亲人。”阿祁道。

“不是看见。”叶栖迟说,“是有人故意让他们看见。”

“怎么故意?”

“先让全镇长期吸入牵梦砂,再由熟悉各家情况的人说出死者的声音、穿相似衣服,或在窗外反复叫名字。”

秦晚靠着墙坐在床边:“真正麻烦的不是让人看错,是让人醒来后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。”

“因为所有人都说有鬼。”阿祁明白过来。

“因为没有人点灯。”秦晚道,“黑暗里看不清,梦里记不真,第二日再听旁人讲一遍,自己的记忆便会跟着改。”

屋外更夫敲过一更。

梆子声不急不缓,沿空荡长街一段段传远。

三人没有燃香。

叶栖迟用湿布塞住香炉,又各给两人一粒醒神丸。秦晚让阿祁守窗,自己坐在门边。屋里没有灯,谁也看不清谁的脸,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外面偶尔吹过的风。

二更过后,街上传来脚步。

不是一个人。

脚步拖沓,间隔混乱,像数十个人赤脚走过潮湿石板。有人低声哼唱,有人在哭,还有人重复叫着同一个名字。

“娘。”

“开门。”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声音一阵近,一阵远。

隔壁客房忽然有人从床上下来。门闩响了一声,随即被另一人死死按住。有人压着嗓子劝:“别开,那不是你儿子。”

门里的人却哭着说:“就是他。我听得出来。”

外面那个声音又叫了一次。

这次更像。

阿祁握住刀柄,掀开黑布一角。

长街上没有灯。

月色也被云挡住,只能看见十几个模糊人影缓慢向前。他们衣裳凌乱,有人光着脚,有人手里拖着麻绳,脸上似乎都蒙着一层灰白的东西。

其中一个矮小身影从街角闪过。

肩上挂着一只会转翅膀的木鸟。

阿祁呼吸一紧:“阿禾。”

他推窗便要出去。

秦晚在后面道:“等等。”

“孩子在外面。”

“你看见脸了吗?”

“木鸟不会错。”

“木鸟今日在我们这里。”

阿祁一怔。

就是这一瞬,窗外矮小人影抬起头,朝他做了个招手的动作,随后转进街西小巷。

阿祁已经来不及细想。

他从二楼窗台跃下,落地时肩伤微微一痛,脚步却没有停。

秦晚没有追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栖迟,香。”

叶栖迟拿起阿祁方才搭在窗边的外袍,凑近闻了闻,脸色骤变:“布上有药。”

掌柜送陶盘时,曾把三件外袍叠到一起。阿祁的那件正压在最下方,衣领内侧不知何时被抹了一层无色药膏。

牵梦砂经香火吸入只是慢药。

衣领上的“引梦膏”却会在体温升高、呼吸加快后迅速发作。

阿祁从下午起一直穿着这件衣服。

“他已经中招了。”叶栖迟说。

秦晚站起身:“走。”

两人没有从正门下楼。

秦晚推开另一侧窗,踩着屋檐落到后巷。叶栖迟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取出醒神针和解药。

阿祁已经追过两条街。

前方那个孩子总在他快要追上时消失,又在更远处出现。木鸟翅膀转动,发出咯吱、咯吱的轻响。

“阿禾!”阿祁喊了一声。

孩子没有回头。

巷口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
那人穿着湿透的船夫衣裳,肩腹各有一道血口,脸色苍白,正是死在渡口的宋伯安。

阿祁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
他知道养父已经死了。

埋人的土是他亲手填的,最后一块石头也是他亲手放上去的。

可眼前的人抬起脸,连左耳下那道旧伤都一模一样。

“阿祁。”宋伯安说,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

阿祁握刀的手开始发抖。

“你不是……”

“我没死。”那人向他走近,“你走得太快,没听见我叫你。”

“我看着你断气。”

“那是药。”宋伯安说,“我只是睡过去了。”

他的语气与从前一样,带着一点无奈:“把鱼符给我。那东西不该由你拿着。”

阿祁的手下意识按向怀中。

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,没有一盏灯。拖沓的脚步声从后方靠近,许多灰白人影正慢慢围过来。

“给我。”宋伯安又说。

阿祁盯着他的脸,眼睛发红:“你若活着,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
“因为你不听话。”

“你从来没这么说过。”

那人停了一瞬。

阿祁忽然拔刀。

刀锋直取对方肩头。

“宋伯安”侧身避开,动作远比一个受伤船夫快。他袖中滑出短刃,反刺阿祁肋下。

阿祁挡了一刀,眼前的人脸却再次变化。

一会儿是宋伯安,一会儿是温怀川,一会儿又变成河湾旧仓里戴斗笠的窄刀客。他分不清谁真谁假,只看见四周每个人都在向自己伸手。

“鱼符给我。”

“叛徒的儿子。”
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
“若不是你回来,他不会死。”

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

阿祁一刀横扫,将最近的人逼退。

那人发出女人的惊叫。

刀锋在离她喉咙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。

阿祁看见一张陌生的中年妇人面孔。她双眼涣散,穿着寝衣,手里只抓着一根麻绳。可下一瞬,她的脸又变成温怀川,正冷冷看着他。

阿祁咬牙,再次抬刀。

一截竹杖从侧面伸来,轻轻搭上他腕间。

不是硬挡。

竹杖只是顺着他起刀的方向向前送了半寸,又在力道将要完全爆发前压住腕骨。阿祁整条手臂骤然一麻,刀锋偏向地面。

秦晚站在他身侧:“先把刀放下。”

阿祁看过去。

秦晚的脸也在黑暗中变化。

一会儿是半日闲里懒散的书铺老板,一会儿是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、却在无数传闻中听过的人。那人衣袍染血,站在沉灯渡水闸前,问他是不是温怀川的儿子。

“你也是假的。”阿祁猛地挣开。

雁翎刀回转,直向秦晚胸前。

叶栖迟在后面脸色一变:“秦晚!”

秦晚没有退。

他手里的竹杖已经被方才一刀削出裂口,此时只剩薄薄一边。他弃杖,左手在刀背上轻轻一拂,右手两指落在阿祁肘后。

《临风》不是硬夺兵器。

阿祁只觉自己积在肩臂的力道忽然被截成数段,刀仍在手中,手臂却再也无法将它送出。紧接着,秦晚指尖向下移过腕间,另一只手按住他心口。

“听着。”秦晚说,“你养父死了。”

阿祁眼中一痛,几乎又要挣扎。

“你亲眼看见的,这一点不用别人替你改。”秦晚的声音很稳,“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他喝酒后会唱哪一支曲,也不知道你第一次偷撑他的船,撞坏的是左边还是右边。”

阿祁呼吸急促。

“左边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他骂了我三天。”

“所以这个不是他。”

阿祁盯着不远处那张熟悉的脸。

那人正准备趁机逃走。

叶栖迟抬手掷出一根银针,刺入他小腿。那人踉跄跪地,脸上的灰白粉末被汗冲开,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陌生面孔。

阿祁终于松开刀。

秦晚接住落下的雁翎刀,又在他心口两处穴位按了按,截断被药物催乱的气血。

“闭眼。”他说。

叶栖迟已经把醒神药送到阿祁鼻下。

辛辣气味直冲脑中,阿祁剧烈咳嗽,眼前人影随之一阵扭曲。叶栖迟又在他耳后和腕间各落一针,低声道:“只听我们说话,别看周围。”

阿祁闭上眼。

黑暗反而比方才那些真假难辨的面孔更可靠。

街上的“夜行鬼”仍在移动。

他们大多不是装鬼的人,而是吸入药物后被绳索与声音引导出来的镇民。每三四人之间有一个保持清醒的人,手中握着细绳,负责让他们沿固定路线行走。

方才假扮宋伯安的人只是其中之一。

秦晚捡起他的短刃,在柄底发现一个极小的乌鸟印。

“栖乌祠的人。”他说。

叶栖迟道:“先把清醒的找出来。”

两人没有惊动整条街。

叶栖迟用吹针放倒了两名牵绳者,秦晚则沿着绳索走向队伍前端,逐个截断镇民过快的心脉和僵硬发力。不能一下唤醒所有人,否则这些人在幻觉中互相冲撞,反而更危险。

阿祁坐在墙边,药效尚未完全退。

他听见秦晚在黑暗里不断说:“停一步。松手。这里没有人追你。”

语气与平日不同,不带笑,也不故意把话说得难听。

那些陷在梦中的人竟会随着他的声音慢慢停下来。

过了一会儿,阿祁睁开眼。

街上仍没有灯。

可所有面孔已经变回陌生的镇民,不再是死人,也不再是他害怕见到的人。

叶栖迟走过来拔掉他腕间的针:“能看清了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秦晚是谁?”

阿祁看向正在扶一名老人靠墙坐下的人:“半日闲老板。”

“还有?”

“骗子。”

“看来清醒了。”

阿祁低头看自己的刀。

刀背上留着一道极浅的指痕,正是秦晚方才以《临风》截住他发力的位置。

“我差点伤了人。”他说。

“差点。”叶栖迟道,“还没伤到。”

“若他没来呢?”

“会伤到。”

叶栖迟没有安慰,也没有说药物控制不算他的错。

“所以记住。”他说,“中毒后觉得自己仍然很清醒,是最危险的时候。你方才发现不对,第一件事应当是回来,不是证明自己还能追。”

阿祁沉默片刻:“我以为那是阿禾。”

“你想救孩子,也想证明自己不再需要别人收尾。”秦晚从前方走回来,手中提着那名假鬼的衣领,“两件事混在一起,便容易只看见自己想看的。”

阿祁抬头:“你早知道我会中招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没追得更快?”

“因为我伤还没好。”秦晚说得理直气壮,“况且你跑得确实快。”

叶栖迟看向他右手。

方才连续使用《临风》替数人截脉,秦晚的指尖又有些发白。他却没有藏,只把手伸过去:“麻了一点。给药。”

叶栖迟取药的动作停了一瞬,随即把药丸倒在他掌中。

阿祁也看见了。

秦晚若像从前一样说没事,他多半会生气。可这人今日直接说了,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低声道:“下次不用你追。”

“你下次别乱跑,我便不用追。”

“我没乱跑。”

“嗯,追着一个不存在的孩子跑了两条街,很有方向。”

阿祁闭上嘴。

他们把昏迷的牵绳者拖进一间空铺,又让逐渐清醒的镇民各自坐下。许多人醒来后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何在街上,只以为又被夜行鬼附了身。

秦晚没有当场解释。

没有灯,也没有足够清醒的人。此时告诉他们自己被庙里香火迷倒,只会让恐惧换一个名字。

叶栖迟从假鬼衣袖中搜出一小包引梦膏,配方与抹在阿祁衣领上的相同。包药的纸却印着药谷旁支的“折叶纹”。

“这不是外面仿的。”他说。

阿祁问:“药谷的人在这里?”

“至少有人把方子和成药送了出来。”

秦晚看向街尽头。

栖乌祠的长明灯仍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
镇上所有人都被要求熄灯,只有祠堂可以亮。

所有人都被告知夜里不可出门,只有庙祝和牵绳人可以自由行走。

所谓鬼怪,真正守护的从来不是乌神。

而是有人不愿被照见的夜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