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济栈的掌柜在酉时前收走了所有灯盏。
客房窗户外钉着木板,里面又挂了一层厚黑布。门缝塞了旧棉,连月光也透不进来。掌柜给每间房送来一只盛着细沙的陶盘,让客人把安神香插在盘中,睡前只燃一寸。
“切莫多点。”他说,“乌神护人,也不能贪。”
叶栖迟接过香:“这香是谁配的?”
“祠里的方子,传了几十年。”
“近来换过药材吗?”
掌柜摇头:“我哪里懂这些。”
他离开后,叶栖迟立刻将香折成几段,分别封入纸包。
阿祁问:“不点灯怎么看?”
叶栖迟摸黑打开药箱,从夹层取出一粒拇指大小的珠子。珠子在黑暗中泛出微弱青光,勉强只能照清手边一尺。
秦晚看了一眼:“药谷连这个都有?”
“磷石,密封后不会起火。”
“值钱吗?”
“你赔不起。”
秦晚收回准备伸过去的手。
叶栖迟将安神香切开,里面除了木粉和药草,还夹着极细的灰白晶粒。他挑出几粒放在舌尖试了一下,立即吐进水碗。
阿祁皱眉:“有毒你也尝?”
“不尝怎么分?”
“可以用银针。”
“银针只能验少数东西。”
“那也不能什么都往嘴里放。”
叶栖迟擦去舌尖残留:“药量低,死不了。”
阿祁还要说,秦晚在黑暗里道:“你们两个一个拿命试刀,一个拿命试药,确实很适合互相管。”
两人同时不说话了。
香中除了夜交藤和迷迭子,还有一种叫“牵梦砂”的药粉。此物本身无毒,混入香火后能让人睡得很沉,并把近来的记忆带进梦中。若再配合特定气味或声响,人会在半醒半梦间把眼前之人看成记忆中的熟人。
“所以有人看见死去的亲人。”阿祁道。
“不是看见。”叶栖迟说,“是有人故意让他们看见。”
“怎么故意?”
“先让全镇长期吸入牵梦砂,再由熟悉各家情况的人说出死者的声音、穿相似衣服,或在窗外反复叫名字。”
秦晚靠着墙坐在床边:“真正麻烦的不是让人看错,是让人醒来后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。”
“因为所有人都说有鬼。”阿祁明白过来。
“因为没有人点灯。”秦晚道,“黑暗里看不清,梦里记不真,第二日再听旁人讲一遍,自己的记忆便会跟着改。”
屋外更夫敲过一更。
梆子声不急不缓,沿空荡长街一段段传远。
三人没有燃香。
叶栖迟用湿布塞住香炉,又各给两人一粒醒神丸。秦晚让阿祁守窗,自己坐在门边。屋里没有灯,谁也看不清谁的脸,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外面偶尔吹过的风。
二更过后,街上传来脚步。
不是一个人。
脚步拖沓,间隔混乱,像数十个人赤脚走过潮湿石板。有人低声哼唱,有人在哭,还有人重复叫着同一个名字。
“娘。”
“开门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声音一阵近,一阵远。
隔壁客房忽然有人从床上下来。门闩响了一声,随即被另一人死死按住。有人压着嗓子劝:“别开,那不是你儿子。”
门里的人却哭着说:“就是他。我听得出来。”
外面那个声音又叫了一次。
这次更像。
阿祁握住刀柄,掀开黑布一角。
长街上没有灯。
月色也被云挡住,只能看见十几个模糊人影缓慢向前。他们衣裳凌乱,有人光着脚,有人手里拖着麻绳,脸上似乎都蒙着一层灰白的东西。
其中一个矮小身影从街角闪过。
肩上挂着一只会转翅膀的木鸟。
阿祁呼吸一紧:“阿禾。”
他推窗便要出去。
秦晚在后面道:“等等。”
“孩子在外面。”
“你看见脸了吗?”
“木鸟不会错。”
“木鸟今日在我们这里。”
阿祁一怔。
就是这一瞬,窗外矮小人影抬起头,朝他做了个招手的动作,随后转进街西小巷。
阿祁已经来不及细想。
他从二楼窗台跃下,落地时肩伤微微一痛,脚步却没有停。
秦晚没有追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栖迟,香。”
叶栖迟拿起阿祁方才搭在窗边的外袍,凑近闻了闻,脸色骤变:“布上有药。”
掌柜送陶盘时,曾把三件外袍叠到一起。阿祁的那件正压在最下方,衣领内侧不知何时被抹了一层无色药膏。
牵梦砂经香火吸入只是慢药。
衣领上的“引梦膏”却会在体温升高、呼吸加快后迅速发作。
阿祁从下午起一直穿着这件衣服。
“他已经中招了。”叶栖迟说。
秦晚站起身:“走。”
两人没有从正门下楼。
秦晚推开另一侧窗,踩着屋檐落到后巷。叶栖迟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取出醒神针和解药。
阿祁已经追过两条街。
前方那个孩子总在他快要追上时消失,又在更远处出现。木鸟翅膀转动,发出咯吱、咯吱的轻响。
“阿禾!”阿祁喊了一声。
孩子没有回头。
巷口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那人穿着湿透的船夫衣裳,肩腹各有一道血口,脸色苍白,正是死在渡口的宋伯安。
阿祁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他知道养父已经死了。
埋人的土是他亲手填的,最后一块石头也是他亲手放上去的。
可眼前的人抬起脸,连左耳下那道旧伤都一模一样。
“阿祁。”宋伯安说,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
阿祁握刀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不是……”
“我没死。”那人向他走近,“你走得太快,没听见我叫你。”
“我看着你断气。”
“那是药。”宋伯安说,“我只是睡过去了。”
他的语气与从前一样,带着一点无奈:“把鱼符给我。那东西不该由你拿着。”
阿祁的手下意识按向怀中。
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,没有一盏灯。拖沓的脚步声从后方靠近,许多灰白人影正慢慢围过来。
“给我。”宋伯安又说。
阿祁盯着他的脸,眼睛发红:“你若活着,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“因为你不听话。”
“你从来没这么说过。”
那人停了一瞬。
阿祁忽然拔刀。
刀锋直取对方肩头。
“宋伯安”侧身避开,动作远比一个受伤船夫快。他袖中滑出短刃,反刺阿祁肋下。
阿祁挡了一刀,眼前的人脸却再次变化。
一会儿是宋伯安,一会儿是温怀川,一会儿又变成河湾旧仓里戴斗笠的窄刀客。他分不清谁真谁假,只看见四周每个人都在向自己伸手。
“鱼符给我。”
“叛徒的儿子。”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“若不是你回来,他不会死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
阿祁一刀横扫,将最近的人逼退。
那人发出女人的惊叫。
刀锋在离她喉咙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。
阿祁看见一张陌生的中年妇人面孔。她双眼涣散,穿着寝衣,手里只抓着一根麻绳。可下一瞬,她的脸又变成温怀川,正冷冷看着他。
阿祁咬牙,再次抬刀。
一截竹杖从侧面伸来,轻轻搭上他腕间。
不是硬挡。
竹杖只是顺着他起刀的方向向前送了半寸,又在力道将要完全爆发前压住腕骨。阿祁整条手臂骤然一麻,刀锋偏向地面。
秦晚站在他身侧:“先把刀放下。”
阿祁看过去。
秦晚的脸也在黑暗中变化。
一会儿是半日闲里懒散的书铺老板,一会儿是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、却在无数传闻中听过的人。那人衣袍染血,站在沉灯渡水闸前,问他是不是温怀川的儿子。
“你也是假的。”阿祁猛地挣开。
雁翎刀回转,直向秦晚胸前。
叶栖迟在后面脸色一变:“秦晚!”
秦晚没有退。
他手里的竹杖已经被方才一刀削出裂口,此时只剩薄薄一边。他弃杖,左手在刀背上轻轻一拂,右手两指落在阿祁肘后。
《临风》不是硬夺兵器。
阿祁只觉自己积在肩臂的力道忽然被截成数段,刀仍在手中,手臂却再也无法将它送出。紧接着,秦晚指尖向下移过腕间,另一只手按住他心口。
“听着。”秦晚说,“你养父死了。”
阿祁眼中一痛,几乎又要挣扎。
“你亲眼看见的,这一点不用别人替你改。”秦晚的声音很稳,“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他喝酒后会唱哪一支曲,也不知道你第一次偷撑他的船,撞坏的是左边还是右边。”
阿祁呼吸急促。
“左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骂了我三天。”
“所以这个不是他。”
阿祁盯着不远处那张熟悉的脸。
那人正准备趁机逃走。
叶栖迟抬手掷出一根银针,刺入他小腿。那人踉跄跪地,脸上的灰白粉末被汗冲开,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陌生面孔。
阿祁终于松开刀。
秦晚接住落下的雁翎刀,又在他心口两处穴位按了按,截断被药物催乱的气血。
“闭眼。”他说。
叶栖迟已经把醒神药送到阿祁鼻下。
辛辣气味直冲脑中,阿祁剧烈咳嗽,眼前人影随之一阵扭曲。叶栖迟又在他耳后和腕间各落一针,低声道:“只听我们说话,别看周围。”
阿祁闭上眼。
黑暗反而比方才那些真假难辨的面孔更可靠。
街上的“夜行鬼”仍在移动。
他们大多不是装鬼的人,而是吸入药物后被绳索与声音引导出来的镇民。每三四人之间有一个保持清醒的人,手中握着细绳,负责让他们沿固定路线行走。
方才假扮宋伯安的人只是其中之一。
秦晚捡起他的短刃,在柄底发现一个极小的乌鸟印。
“栖乌祠的人。”他说。
叶栖迟道:“先把清醒的找出来。”
两人没有惊动整条街。
叶栖迟用吹针放倒了两名牵绳者,秦晚则沿着绳索走向队伍前端,逐个截断镇民过快的心脉和僵硬发力。不能一下唤醒所有人,否则这些人在幻觉中互相冲撞,反而更危险。
阿祁坐在墙边,药效尚未完全退。
他听见秦晚在黑暗里不断说:“停一步。松手。这里没有人追你。”
语气与平日不同,不带笑,也不故意把话说得难听。
那些陷在梦中的人竟会随着他的声音慢慢停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阿祁睁开眼。
街上仍没有灯。
可所有面孔已经变回陌生的镇民,不再是死人,也不再是他害怕见到的人。
叶栖迟走过来拔掉他腕间的针:“能看清了吗?”
“能。”
“秦晚是谁?”
阿祁看向正在扶一名老人靠墙坐下的人:“半日闲老板。”
“还有?”
“骗子。”
“看来清醒了。”
阿祁低头看自己的刀。
刀背上留着一道极浅的指痕,正是秦晚方才以《临风》截住他发力的位置。
“我差点伤了人。”他说。
“差点。”叶栖迟道,“还没伤到。”
“若他没来呢?”
“会伤到。”
叶栖迟没有安慰,也没有说药物控制不算他的错。
“所以记住。”他说,“中毒后觉得自己仍然很清醒,是最危险的时候。你方才发现不对,第一件事应当是回来,不是证明自己还能追。”
阿祁沉默片刻:“我以为那是阿禾。”
“你想救孩子,也想证明自己不再需要别人收尾。”秦晚从前方走回来,手中提着那名假鬼的衣领,“两件事混在一起,便容易只看见自己想看的。”
阿祁抬头:“你早知道我会中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追得更快?”
“因为我伤还没好。”秦晚说得理直气壮,“况且你跑得确实快。”
叶栖迟看向他右手。
方才连续使用《临风》替数人截脉,秦晚的指尖又有些发白。他却没有藏,只把手伸过去:“麻了一点。给药。”
叶栖迟取药的动作停了一瞬,随即把药丸倒在他掌中。
阿祁也看见了。
秦晚若像从前一样说没事,他多半会生气。可这人今日直接说了,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低声道:“下次不用你追。”
“你下次别乱跑,我便不用追。”
“我没乱跑。”
“嗯,追着一个不存在的孩子跑了两条街,很有方向。”
阿祁闭上嘴。
他们把昏迷的牵绳者拖进一间空铺,又让逐渐清醒的镇民各自坐下。许多人醒来后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何在街上,只以为又被夜行鬼附了身。
秦晚没有当场解释。
没有灯,也没有足够清醒的人。此时告诉他们自己被庙里香火迷倒,只会让恐惧换一个名字。
叶栖迟从假鬼衣袖中搜出一小包引梦膏,配方与抹在阿祁衣领上的相同。包药的纸却印着药谷旁支的“折叶纹”。
“这不是外面仿的。”他说。
阿祁问:“药谷的人在这里?”
“至少有人把方子和成药送了出来。”
秦晚看向街尽头。
栖乌祠的长明灯仍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镇上所有人都被要求熄灯,只有祠堂可以亮。
所有人都被告知夜里不可出门,只有庙祝和牵绳人可以自由行走。
所谓鬼怪,真正守护的从来不是乌神。
而是有人不愿被照见的夜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