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早,乌桐镇出了两件怪事。
第一件,昨夜又有十余人梦游,却没有一个人醒在荒郊或泥沟里。他们全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主街两侧,身上还盖着从同济栈借来的旧棉被。
第二件,栖乌祠的三名护祠人不见了。
庙祝解释说,他们夜里听见鬼哭,追出镇外,恐怕凶多吉少。
镇民将信将疑。
因为护祠人素来告诉大家,凡人遇鬼只可闭门,绝不能追。如今最懂规矩的三个人反而一起犯了规矩,显得乌神教诲十分挑人。
秦晚没有去看热闹。
他坐在同济栈后厨喝粥,面前放着昨夜搜出的引梦膏、安神香和一张从牵绳人身上找到的路线图。
路线图只画了乌桐镇西半边。
每一条夜行路线都避开栖乌祠正门,却会经过粮行后巷、几户空宅和通往山林的旧路。被迷倒的镇民既是“鬼”,也是掩护。真正运货的人混在队伍之间,推着没有灯的车,旁人即使从窗缝看见,也只会以为夜行鬼经过。
阿祁换过衣服,坐在对面。
昨夜的药劲已退,脸色仍不好。他没有再提自己差点伤人,只把那张路线图看了三遍。
“这条路经过许兰娘捡到草鞋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也经过她弟弟摔断腿的桐林。”秦晚道。
叶栖迟从外面回来,将一只旧药瓶放到桌上:“栖乌祠后院找到的。瓶底有折叶纹,药谷南支的制式。”
“南支还在?”秦晚问。
“二十年前便从药谷名册中除掉了。”
药谷并非一个单独门派,而是许多医家与采药人依折柳山庄而聚。早年分为东、南、西三支,各自保留不同方子。南支擅长迷药、麻药与梦症,后来因替地方豪强配制控制矿奴的药,被药谷逐出。
“南支最后一个主事叫陆闻莺。”叶栖迟说,“她死了十二年,留下三个弟子。一个在北地行医,一个失踪,一个是我兄长叶行舟早年在外求学时的药理师。”
阿祁抬头:“你兄长与这方子有关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可能是什么意思?”
“瓶是真瓶,药也是南支手法。但谁拿来的、何时拿来的,暂时不知道。”
叶栖迟把药瓶收回去,神色没有明显变化。
秦晚却知道,他从昨夜起便在反复确认折叶纹的位置。若只是一件普通旁支旧物,他不会看这么多遍。
“先查祠堂。”秦晚说。
栖乌祠白日开放。
镇民一早便来烧香,祈求夜行鬼不要再找上自家。庙祝忙着解释失踪护祠人的事,无暇留意三个外乡人。秦晚随人群进入正殿,在乌神像前认真上了一炷香。
阿祁站在旁边:“你还拜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
“你信它?”
“信不信与礼貌无关。”秦晚把香插稳,“况且拿人家的祠堂查事,总得打个招呼。”
叶栖迟道:“你方才用的是祠里免费香。”
“省钱。”
三人从正殿绕到后方。
祠堂建得比外面看起来更深。后院除了庙祝住处,还有一间封着门的旧殿。门锁积灰,窗下却有新鲜脚印。叶栖迟昨夜找到药瓶的位置,便在旧殿外的排水沟。
阿祁用薄刀挑开锁。
旧殿里没有神像,只存放历年香客捐册、田契和祭器。墙边木柜足有十余只,最早的册子已经发黄发脆。
秦晚先找近三年的捐册。
安神香免费发放,照理应由祠产或乡绅共同出钱。捐册上确实记录了四户大姓的银钱:董家、韩家、卢家与季家。三年前每年合计不过二百两,去年忽然增到八百,今年前八个月便超过一千二百两。
阿祁道:“他们花这么多钱,只为迷倒全镇?”
“不是花。”秦晚说,“是记。”
他把四户捐款逐月加总,再与祠堂购药、修缮和施粥支出对照。账面看似平衡,实际有近七百两银子没有真正进入祠中,只在纸上从四家转了一圈。
“假捐银洗账。”叶栖迟道。
“也用来解释他们为何能长期免费发香。”秦晚翻到后几页,“真正买药的钱没走明账。”
阿祁在另一只柜中找到几本旧田册。
乌桐镇西山原本分属二十七户山民。三年间,其中十九户把山林卖给了四户大姓,价格一年比一年低。卖地原因写得也很相似:家中遭鬼、夜病难愈、子女失踪、牲畜暴毙,不宜继续居住。
许兰娘弟弟那片桐林也在其中。
他出事前,卢家已三次提出收购。
“装鬼逼人卖地。”阿祁道,“抓了这四家,事情便结束了。”
秦晚没有回答,只继续翻册子。
旧殿角落放着几捆历年粮价告示。本是祠堂施粥时用来核算米粮,有人嫌占地方,便与废纸堆在一起。
秦晚将近五年的粮价按月份排开。
乌桐镇每年秋收后粮价下降,春末回升,原本十分规律。可从三年前开始,每逢四户大姓“捐香”最多的月份,镇上细粮、腌肉和盐的价格便同时上涨。涨幅与货行增加的粮食数量正好相合。
“镇上至少多养了两百人。”他说。
阿祁道:“矿工。”
“矿工、护卫、炼药的人,都可能。”
“藏在哪里?”
秦晚在田册上点了点。
被低价收走的十九片山林连成一条弧线,正好围住西山一处早已封废的青矾矿。官方记录中,那座矿二十年前因塌方停采,矿道应当全部填死。
路线图上,夜行队伍最终消失的位置也在那里。
叶栖迟忽然从最早一册捐册中抽出一张薄纸。
纸上不是捐款,而是一份药材清单。落款写着“行舟代录”,日期是六年前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许久没有动。
阿祁凑过去:“是你兄长?”
“字像。”
“他六年前来过乌桐镇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叶栖迟把纸拿近磷光珠,“这张清单是治矿尘入肺和金石中毒的方子,本身没有问题。”
“说明他替矿工看过病。”
“也可能只替别人抄方。”
阿祁看着他:“你昨日说,盖章不会让错字变对。现在名字也不会自己长在纸上。”
叶栖迟抬眼:“我没有否认他来过。”
“你只是不断说可能不是。”
“因为本来就可能不是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想相信?”
叶栖迟把纸折好,声音冷下来:“我是不想在只有一张纸时,把所有事情都扣到他头上。”
“可若是我父亲——”
“所以你现在最该知道,急着要一个答案是什么感觉。”
阿祁一下停住。
秦晚靠在木柜边,没有插话。
这两个人一个怕亲人真的有罪,一个怕自己因私情替亲人开脱。表面看方向相反,实际都在同一处用力。
片刻后,阿祁先移开目光:“我不是说他一定做了坏事。”
叶栖迟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别总像要与人吵架。”
“你先别总像已经知道结论。”
两人算是勉强把话说完。
秦晚在旁边道:“很好。今日进步很大,居然没有拔刀和扎针。”
阿祁问: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怕打断你们成长。”
“你只是在看热闹。”
“也有一点。”
旧殿外忽然传来脚步。
三人迅速将册子复位。
门被推开时,庙祝站在外面,身后跟着两名穿短褂的壮汉。他先看了一眼打开的锁,又看向秦晚手中的粮价告示。
“几位走错地方了。”他说。
秦晚神色自然:“找茅房。”
庙祝脸上没有笑:“茅房不在柜子里。”
“难怪一直没找到。”
两名壮汉已经堵住门口。
阿祁手按刀柄,叶栖迟指间也夹住银针。
庙祝却没有立即动手,只说:“外乡人查鬼便查鬼,莫管镇上生意。乌桐镇能有今日的安稳,不容易。”
秦晚问:“晚上所有人都不敢出门,孩子丢了也只能等七日找尸骨,这叫安稳?”
“至少没有盗匪,没有械斗,家家有饭。”庙祝道,“山里那些人守着几片不值钱的破林,年年穷得揭不开锅。董老爷他们买下山地,开矿、修路、养活多少短工,有什么不好?”
“那为何装鬼?”阿祁冷声问。
“有人不懂好歹。”
“所以便迷倒他们,逼他们卖地?”
庙祝看向他,语气竟很平静:“少年人,世上许多事不是问一句愿不愿意便能成。有人肯出钱,有人需要活路,少数几户不肯让,难道所有人陪着穷?”
阿祁的刀出鞘半寸。
秦晚抬手压住刀鞘:“今日不在神前动刀。”
庙祝道:“秦先生是明白人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你们的乌神看了三年烂账,已经够辛苦。”秦晚把粮价告示放回柜中,“我们这就走。”
庙祝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。
秦晚从两名壮汉之间经过,临出门前又回头道:“许兰娘的孩子在哪里?”
“被鬼带走了。”
“鬼把木鸟送回来,倒很体贴。”
庙祝眼神微微一变。
只这一点,已经足够。
三人走出栖乌祠。
阿祁一直忍到拐过街角,才问:“为什么不抓他?”
“抓了他,然后呢?”秦晚道。
“审出矿在哪,孩子在哪,谁在背后。”
“他若不说?”
“总有办法。”
秦晚看向他:“你想用什么办法?”
阿祁一时答不上来。
“况且庙祝不是主事者。他负责发香、记册和让镇民相信规矩。抓了他,四户大姓会说他私自作恶;矿里的人会趁夜转移;镇民只会觉得鬼报复了祠堂。”
“难道便让他继续?”
“今日之后,他不会继续按原来的路走。”秦晚道,“他已经知道我们看过捐册,也知道我们在找阿禾。今晚真正着急的人会动。”
叶栖迟把那张“行舟代录”的清单收进贴身药袋:“他们可能转移矿里的人,也可能先杀孩子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只盯四户宅院。”秦晚展开从旧殿抄下的山林田界,“阿禾木鸟上的泥有井水和腐木味。旧矿附近废井有六口,其中四口已经填死,两口与夜行路线相近。”
阿祁道:“现在便去。”
“白天进山太显眼。”
“等夜里,他们会先动手。”
“所以先让他们以为我们在查别处。”秦晚把图收好,“你去货行,问昨夜有没有货车出镇;栖迟去镇医馆,查近三年有多少人得过矿尘病。我去找许兰娘的弟弟。”
阿祁看着他:“分开?”
“白日分开。天黑前回同济栈。”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
秦晚摸了摸腰侧:“走路尚可。”
“若遇到人?”
“我会喊。”
阿祁显然不信。
秦晚补了一句:“也会跑。”
“你昨夜追我都没追上。”
“所以今日更该省着点。”
三人在街口分开。
乌桐镇白日阳光明亮,人来人往,栖乌祠前仍有香烟升起。若只从表面看,这里确实安稳,甚至比许多水路小镇更富足。
只是所有通往西山的路口,都有人若无其事地坐着。
而每一户被黑布遮住的窗后,都藏着一个不敢在夜里点亮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