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24 / 45 章

第24章三封急报

裴无咎到白河的第二日,收到三封急报。

第一封来自青州。

当地小派平沙门与大派太岳宗争一处药山,平沙门三名弟子死在山道上。有人在尸旁留下太岳宗剑穗,平沙门召集七个小门派围住太岳别院,声称山河盟多年偏袒大派,若再不主持公道,便自行血债血偿。

第二封来自晋州。

西岭矿案尚未查清,青崖门辖下两处村镇忽然传出消息,说山河盟为保赤金堂,准备将矿工坍塌定成天灾。数百村民堵住分盟,打伤两名执事,分盟请求总堂允许调动门派弟子驱散。

第三封来自南岭。

一支护送赈粮的山河盟队伍被山民截住。山民声称粮车实际运的是军械,要求当场开箱。领队不肯,双方对峙一夜,附近大派已经主动派出三百弟子,称可替山河盟“平乱”。

三封急报前后只差两个时辰。

用词也出奇相似。

偏袒大派。

包庇豪强。

山河盟只替有名有姓的人说话。

白河分盟议事堂里坐了十余人。

当地执事、随裴无咎而来的护卫、长老会两名代表,以及恰好在白河处理水运的三派掌事都等着他下令。

长老会代表宋知衡先道:“三地同时闹事,显然有人试探山河盟底线。若此时仍逐一查证,只会让更多人以为聚众便可逼盟里退让。”

另一人道:“应当立即授权分盟调兵。先解围,再审首恶。”

裴无咎将三封急报并排放在案上:“解围如何解?”

“拒不退者,拿下。”

“多少人算拒不退?”

“分盟自行判断。”

“由谁判断?”

宋知衡皱眉:“盟主,地方情势瞬息万变,总堂不可能事事规定。”

“所以你们要我给一张空白杀人令。”裴无咎道。

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
“不是杀人令。”宋知衡压着声音,“是临机处置之权。”

“太岳宗若借此杀平沙门,算临机处置;青崖门若借此驱散矿工家属,也算临机处置;南岭三百名大派弟子若先把山民围死,再开出一车真正的军械,还是临机处置。”

裴无咎看向他:“最后由谁负责?”

宋知衡道:“自然由下令之人。”

“你方才要我下令。”

宋知衡没有答。

裴无咎把青州急报推向左侧:“太岳宗剑穗只能证明剑穗在那里,不能证明杀人者是太岳弟子。命青州分盟封存尸体与现场,太岳宗、平沙门各退五里,任何一方先动手,盟里先扣领队,不动普通弟子。”

他又拿起晋州急报:“西岭坍塌的第一批查验记录今日公开。保证银如何发、死者名单、双方账目,全部张贴到分盟外。让堵门村民推选五人进堂看原件。分盟弟子只守卷库和伤者,不得拔兵器。”

一名白河执事忍不住道:“若村民冲进去?”

“卷库门前设三道绳。越第一道口头提醒,越第二道由无兵器弟子拦,越第三道才可制住。制住,不是杀。”

最后是南岭。

裴无咎道:“开箱。”

宋知衡立刻道:“护送公文写明赈粮,山民无权查盟中车队。今日一开,往后谁都能拦。”

“若真是粮,开箱便能结束对峙。”

“这是威信。”

“威信不是箱子不能开。”裴无咎道,“派药事堂和当地县吏共同验货,山民选五人旁观。若有军械,扣领队;若无,截车伤人者按罪审理。附近三百名门派弟子全部退回山门,不许替山河盟平乱。”

堂中许多人神色不赞同。

有人觉得太慢,有人觉得太软,也有人只是担心一旦允许普通人质疑,山河盟这些年建立的秩序会被无数琐碎挑战拖垮。

宋知衡沉声道:“谢盟主当年遇到跨州动乱,也会先以雷霆手段止住局面。”

何问津站在堂侧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裴无咎却没有动怒。

“你记得哪一次?”他问。

宋知衡一顿。

“东岭粮乱,他先开官仓;淮北械斗,他先把两派掌门一同扣在酒楼,不许任何弟子出门;沉灯渡之前三州围杀无生楼,他先撤走楼中被买来的孩子。”裴无咎道,“他出手快,不等于先杀后查。”

宋知衡道:“可如今不是七年前。山河盟管辖更广,若每一处都如此耗费人力——”

“那是山河盟扩得太快,不是无辜之人应当替我们省事。”

裴无咎将三道命令分别写下,盖上盟主印。

“照办。”

宋知衡接过公文,脸色不太好看:“长老会会认为盟主过于迁就。”

“让他们写信。”

何问津在旁边无声叹气。

等众人退下,他才道:“信还是我回。”

“辛苦。”

“今日没有诚意。”

裴无咎看他一眼:“有。”

何问津不再与他争,走到案前看那三封急报:“同一日、相似说法、都逼山河盟先动武。背后的人不是只想制造冲突,是想让所有人看见,山河盟最终也只能靠大派和刀剑维持秩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若您不动武,他们便会说盟里软弱,保护不了任何人。”

“所以无论选哪边,他们都准备了说法。”

裴无咎拿起南岭急报,仔细看落款时辰:“三封消息传到白河所用路线不同,却都在昨夜子时前后发出。有人提前知道我在白河,也知道总堂命令会从这里转发。”

何问津道:“白河分盟有内线。”

“或随行的人里有。”

两人都没有立即点名。

怀疑一旦公开,真正的内线只会藏得更深。

裴无咎吩咐三封回令分别走不同渠道,又故意把青州命令延后半个时辰公开,观察消息从哪一处泄露。

处理完时,已过午后。

赵执事从沉船处回来,带来铜匣拓本和一张简短留书。

留书是秦晚写的。

只有两行。

“原件暂借,乌桐一行。若三日不归,请先查镇西旧矿,莫先封镇。”

下面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尾很简略的鱼。

裴无咎看着那张纸。

何问津凑近:“字像吗?”

“正字不像。”

“这尾鱼呢?”

裴无咎没有回答。

谢长歌从前画鱼很丑。

别人画鱼先画身,他总先点眼睛,之后鱼身大了,眼睛便显得过小;鱼身小了,眼睛又像两粒芝麻粘在一起。裴无咎曾问他为什么不改,谢长歌说鱼自己都不介意,旁人不必苛刻。

纸上这尾鱼同样先有两只过近的眼睛。

何问津见他许久不动,低声道:“他们今早便去了乌桐镇。走的是菜船,没有经过县城。”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孟家旁边卖菜的船户。您说不许惊动,我便只问了船。”

裴无咎将留书折好:“乌桐镇现在有多少分盟人手?”

“暗哨六人,都守在外路。按秦先生的意思,没有封镇。”

“不要加人。”

何问津看向他:“您亲自去?”

裴无咎没有立刻回答。

三州冲突尚未落定,白河内线未查清,长老会正在等他做错一个选择。若他此时离开,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为了一个可能的谢长歌放下盟务。

可乌桐镇账页涉及乌潮散、蓝焰火药与沉灯旧路。即使纸上的人不是谢长歌,事情也足够重要。

“今夜不去。”他说。

何问津似乎有些意外。

裴无咎继续道:“先等三地回报。明早若局势稳住,我带两人走山路。你留在白河查内线。”

“您不怕晚一步?”

裴无咎手指压住那张留书。

怕。

七年来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扇正在合上的门。他总觉得只要慢一步,那个人便会再次消失。

可若为了追一个背影便让三州的人替他承担后果,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也会变得可笑。

“怕也要等。”他说。

何问津点了点头。

傍晚前,第一封回报到达。

青州验尸发现,平沙门三人死于细窄刺伤,不是太岳宗剑法。尸旁剑穗是三年前丢失的旧物。两派虽仍互相指责,至少暂时退开。

第二封回报在入夜后送到。

西岭分盟公开账目后,堵门村民主动让出道路,却在公开卷宗中发现两份矿工人数不符的名册。青崖门一名管事当场逃走。

第三封最晚。

南岭粮箱打开,前二十车全是粮,最后三车夹藏弩机和制式箭头。领队试图趁乱焚毁公文,被当场扣住。那三百名主动“平乱”的门派弟子里,有人提前准备了同样的箭头。

三处冲突都没有扩大。

也都证明,所谓聚众刁民与小派闹事背后,确实有人故意添火。

宋知衡夜里又来一次。

他看完回报,仍道:“盟主这次判断对了,不代表每次都有时间查。”

裴无咎正在收拾乌桐镇水图:“所以要建立能查的制度,不是让所有地方等我判断。”

“山河盟没有那么多人。”

“那便少管一些。”

宋知衡愣住:“少管?”

“山河盟不是朝廷,也不该成为朝廷。”裴无咎道,“我们这些年把所有事都揽过来,再用来证明自己不可缺,才是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
“这是谢盟主的意思?”

裴无咎抬眼。

“是我的。”

宋知衡没有再说话。

他离开后,裴无咎取下墙边黑剑“不寐”,又把铜匣拓本收入怀中。

何问津已经替他挑好两名随行弟子。

“天亮出发?”

“寅时。”

“还没天亮。”

“走山路需要两个时辰。”

何问津看着他:“您方才还说怕也要等。”

“已经等完了。”

裴无咎走出议事堂。

白河分盟灯火通明。

三百里外的乌桐镇,却正在所有人共同遵守的规矩里,再次熄灭最后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