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晚三人没有回同济栈。
下午分开查探后,阿祁在货行发现两辆本该运桐油的空车。车底残留青矾和新鲜血迹,车轮尺寸与夜行路线图上的压痕一致。叶栖迟则从镇医馆旧方中查到,近三年共有四十七人因“夜咳”“肺痨”就诊,其中三十一人住在已被四姓收走的西山林地附近。
秦晚去见了许兰娘断腿的弟弟。
那人名叫许茂,摔伤后一直住在姐姐豆腐坊后屋。他起初什么都不肯说,直到秦晚指出他腿上的伤不是单纯从树上摔落,而是先被人从膝后打断,再推下斜坡,他才承认自己曾跟踪一队夜车进山。
“车进了旧矿道。”许茂说,“董家的人在外面守,韩家的粮车每五日送一次东西。矿口有许多不认识的短工,全住在地下。”
“你看见阿禾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告诉过谁?”
“只告诉我姐和祠里的张庙祝。”
第二日,他便断了腿。
天黑前,三人在豆腐坊后屋会合。
许兰娘没有点安神香。她把所有窗缝照旧塞上黑布,又将一盏豆油灯放在地窖里。地窖入口藏在磨盘下方,从外面看不见光。
秦晚沿梯子下去时,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。
“镇上不是不能点灯?”阿祁问。
“所以才藏在地底。”许兰娘道,“阿禾怕黑。小时候每次打雷,我都在这里给他点一盏。”
地窖不大,四壁摆着黄豆和盐坛。灯芯烧得很低,光只够照亮几个人的脸。
阿祁把今日查到的事全部说完,最后道:“证据已经够了。四户大姓、庙祝、货行都参与。我们今夜进旧矿找阿禾,同时让白河分盟抓人。”
“抓哪些人?”秦晚问。
“董、韩、卢、季四家主事,张庙祝,货行掌柜,还有昨夜牵绳的人。”
“之后呢?”
阿祁皱眉:“之后查矿、救人、封药。”
“镇上人会怎样?”
“知道鬼是假的,当然不再怕。”
秦晚拿起灯剪,拨了拨过长的灯芯:“你昨夜亲眼看见是人装的,今日还会在黑暗中把我看成别人。镇民吸了三年香,见过死去亲人的不只一个。官府抓走几个人,他们便会立即相信鬼不存在?”
阿祁道:“把药和牵绳人给他们看。”
“有人会信。也有人会说那些人被鬼附身,或四姓冒犯乌神才招来灾祸。”
“那便让栖乌祠承认。”
“庙祝若承认,四姓会说他一人私做;四姓若承认,矿里负责药和运货的人会说自己只是听命;镇民中替他们送过粮、封过路、劝邻居卖地的人,又该怎么算?”
阿祁看着他:“你是说镇上所有人都有罪?”
“不是。”
秦晚把灯剪放回桌上。
“我是说,这件事能维持三年,不是因为有四个特别厉害的恶人。”
地窖里很静。
许兰娘坐在最靠近梯口的位置,手一直攥着衣角。
秦晚道:“董家出钱,韩家供粮,卢家收田契,季家运矿。庙祝发香,医馆把矿尘病写成肺痨,货行替夜车改账。有人知道全部,有人只知道一点,也有人只觉得镇上安稳、短工有饭便是好事。”
“可他们逼人卖地,还抓孩子。”阿祁道。
“所以该抓的人仍要抓。”秦晚说,“只是抓完不等于结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镇民已经学会了替这件事维持规矩。”
他指向头顶。
此时整座乌桐镇都没有灯。
不是每一户门外都有人拿刀守着,也不是四姓逐家检查。人们自己落门板、堵窗缝,自己告诉孩子夜里不许哭,自己劝邻居领取安神香。有人从窗中看见夜车,也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见了鬼。
“许娘子去报失踪,巡检让她等七日找尸骨。”秦晚道,“路人听说后,有几个人陪她再找一次?”
许兰娘低声道:“赖叔找过。许茂也找过。其他人……都说别招惹东西。”
“他们不一定希望阿禾死。”秦晚说,“只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单独出头会倒霉,于是所有人一起不出头。”
阿祁沉默下来。
他想起沉沙帮追杀时,临川街上的人会关门,却也有人给他指过路;想起高掌柜明知危险,仍舍不得半生铺子;想起自己在河湾旧仓一味追人,忘了身后还有谁。
“所以要让他们一起出头。”他说。
“至少让他们知道,想反对的人不止自己。”秦晚道。
叶栖迟一直在看医馆方册,此时开口:“还有一个问题。矿里两百多人未必都是被迫。有人靠高工钱养家,也有人参与抓人。贸然封矿,他们没有活路,会替四姓拼命。”
阿祁道:“难道因为他们要挣钱,便让矿继续开?”
“我没有说继续。”叶栖迟道,“我说要先想他们出来以后吃什么。”
“这是官府的事。”
“官府若肯管,三年前便不会让封废矿重新开起来。”
阿祁又被堵住。
许兰娘忽然道:“镇东有公田。”
三人看向她。
“早年洪水后留下的荒地,原本由镇上轮种,收成供孤寡和修河堤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董家说地力坏了,低价租去种桐树。其实那片地还能种豆和粟。”
许茂在旁边道:“还有旧油坊。季家收桐油后把镇上三家小油坊都挤垮,工人只能去矿里。”
秦晚问:“这些事,镇上有多少人知道?”
“各家知道一点。”许兰娘道,“没人把它们放在一起说。”
“这便是要做的第一件事。”
阿祁问:“把所有人叫来?”
“现在叫不来。”秦晚道,“他们不敢夜里出门,白日也会被四姓盯着。先找每一件事里最直接的人:失地的山民、患病的矿工家属、被挤走的油坊工、替夜车送过粮又后悔的人。让他们彼此见一面。”
“在哪里见?”
秦晚看了一眼地窖里的灯。
“这里太小。”
许兰娘道:“镇南废学堂。屋顶漏,但后院有地窖,旧时藏书防潮,能坐三十多人。”
“今夜便传消息。”秦晚说,“不要说外乡人要查案,只说谁家有人夜里失踪、梦游、卖地后仍不得安生,便在明日午时去废学堂。”
阿祁道:“午时四姓会知道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他们会派人来。”
“正好看看谁最着急。”
叶栖迟从药箱里取出几包粉末:“我能配出检验安神香的药水。明日当众把香灰投入水中,牵梦砂会变紫。镇民可以拿自己家里的香来试。”
“医馆旧方呢?”
“抄一份矿尘病名单,不写名字,只写年份、住处和症状。让家属自己认。”
阿祁慢慢明白过来:“不是我们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,是让他们把各自知道的拼起来。”
秦晚点头:“别人直接给的答案,容易被另一个声音推翻。自己看见彼此,才知道不是自己疯了。”
“然后抓四姓。”
“你对这一步很执着。”
“该抓还是要抓。”
“是。”秦晚笑了一下,“灯要点,人也要抓。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地窖上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像有人踩过磨盘旁的碎瓦。
四人同时安静。
叶栖迟熄灭灯。
黑暗里,阿祁握住刀。许茂撑着木棍站起来,许兰娘则摸到墙边一把切豆腐的窄刀。
脚步在豆腐坊内停了片刻,又慢慢离开。
秦晚等了十息,才从梯子上去。
门闩没有动,后窗外却多了一枚沾着泥的脚印。来人没有进屋,只在磨盘旁放下一小截麻绳。
麻绳打着一个孩子常用的活扣。
上面缠着两根新鲜乌桐叶梗。
许兰娘看见后,脸色发白:“阿禾会这样系。他爹教过他。”
阿祁将绳结拆开,里面藏着一片薄木。
木片上没有字,只用石头划了六道竖痕,前五道完整,最后一道在中间断开。
许茂道:“镇西旧矿有六口井。”
叶栖迟拿起木片闻了闻:“青矾、湿苔和腐水。与木鸟上的泥一样。”
“第六口井。”阿祁说。
许兰娘已经往外走:“我去找他。”
秦晚拦住她:“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就算是——”
“所以我们去。”秦晚把木片收入袖中,“你留在这里,把明日废学堂的消息传出去。救一个孩子与让整个镇子知道真相,都要有人做。”
许兰娘死死看着他:“你们会把他带回来吗?”
秦晚没有说一定。
“我们先找到那口井。”
他重新点亮地窖里的灯。
火苗从细小的一点慢慢立起来,照亮桌上的田册、病方、安神香和失踪孩子留下的绳结。
阿祁看着那盏灯,忽然问:“若镇上的人最后还是不肯点灯呢?”
“那也不能替他们点。”秦晚说。
“我们能做的,是让他们知道黑暗里不只有自己。”
地面之上,乌桐镇仍旧一片漆黑。
而镇西旧矿深处,第六口废井旁,有人拖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,正沿井壁向下照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