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26 / 45 章

第26章井边小儿

镇西旧矿比舆图上画得更远。

乌桐林沿山脚铺开,入夜后几乎看不见路。三人没有点火,只由叶栖迟把那粒磷石珠藏在掌中,隔着指缝漏出一点幽青的光。光照不到两步外,只能让走在后面的人看清前一个人的脚跟。

阿祁走在最前。

他今日没有像追夜行人时那样一味赶快。每到岔路都先停下,辨认车辙、断枝与泥上的脚印,再回头等秦晚跟上。

秦晚腰侧的伤已重新包过,走平路看不出什么,遇到上坡时呼吸却会变重。他没有说慢,阿祁也没有问,只把步子收在一个他能跟上的速度。

叶栖迟在最后低声道:“你终于知道回头看了。”

阿祁道:“我是看路。”

“路在前面。”

“后面也可能有人。”

“嗯。”叶栖迟说,“进步很大。”

阿祁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明显的嘲讽,忍了忍,没有回头与他争。

旧矿入口已经被土石填住。

填得并不彻底,山壁左侧留着一道只容单车进入的窄缝。缝口铺了新砍的树枝,远看像山泥自然滑落,近处却能看见树枝下反复碾压的车印。

车辙一直向里。

秦晚蹲下摸了摸泥:“今晚刚有车进去。”

“运人还是运货?”阿祁问。

“车轮压得深,左右却一样。货放得整齐,不像活人。”

叶栖迟从泥中捡起一小片碎石。石头表面泛蓝,指甲刮过会落下极细粉末。

“青矾矿。”他说,“没有完全封废。”

三人没有从主缝进。

许茂画出的六口井分散在旧矿上方。前五口早已填平,只有第六口位于山阴,周围长满高过人腰的蕨草。井沿塌了大半,残余石圈上绕着新麻绳,旁边还放着一只蒙黑布的提灯。

灯是刚熄的。

灯罩仍热。

阿祁握住刀柄,向井后抬了抬下巴。

一名穿矿工短衣的男人倒在蕨草里,后脑有血,手脚都被捆住。他还活着,嘴里塞着布,正努力发出含混的声音。

叶栖迟俯身检查:“只是被打昏过,醒了有一会儿。”

阿祁拔掉他嘴里的布。

男人先喘了几口气:“孩子……孩子在下面。”

“阿禾?”

“是。”男人道,“他看见井下藏着人,被抓回来后,趁送饭钻进旧风道。董家的护矿人追他,把井侧的撑木拆了。井要塌了。”

“木片是你送的?”秦晚问。

男人点头:“我叫邱满,在矿里拉石。那孩子躲了三日,昨晚才摸到第六井下。我趁出去倒矿水,把他绑在石头上的绳结送到许家。回来便被发现了。”

井底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。

不是喊声。

像小石从高处滚下,一路碰撞井壁,最后落进积水。

阿祁已经解下腰间绳索:“我下去。”

秦晚走到井边,借着磷光向下看。

这不是一口竖直水井,而是矿井早年的通风口。上窄下宽,石壁中间横出许多旧木梁。井底约有五六丈深,左侧塌出一条斜缝,应当通往废风道。

麻绳只够落到第四道横梁。

“到第四梁后不要直下。”秦晚说,“右脚踩西侧石缝,身体贴壁,下面那根梁已经空了。”

阿祁回头:“你看得见?”

“看不见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
“绳上只磨了三处。”秦晚指了指井沿的麻绳,“第四道以下没人借梁下去,说明不能踩。”

阿祁把绳结扣紧,不再多问。

叶栖迟在他腕上系了一只小药囊:“井下若闻到甜味或苦杏仁味,立刻上来。”

“里面有毒?”

“矿洞里什么都可能有。”

阿祁翻过井沿,沿绳下降。

磷石珠被他含在口中,幽光随着身体一点点沉下去。到第四根木梁时,他按照秦晚所说避开下方空梁,踩住右侧石缝,横身挪进风道。

里面很窄。

石壁多处裂开,木撑被人拆掉两根,只剩一根倾斜顶着上方碎石。阿祁爬进去不到一丈,便看见一个孩子缩在尽头。

阿禾身上全是泥,右脚卡在落石间,怀里还抱着半块干硬的饼。他看见光,先把饼藏到背后,又抓起一块石头。

“谁?”

“你娘让我来找你。”阿祁道。

阿禾没有立刻放下石头:“我娘叫什么?”

“许兰娘。你舅舅叫许茂,腿断了。你家磨盘下面有地窖,里面藏着一盏灯。”

孩子眼里的戒备终于松了一点。

“木鸟呢?”

“在你娘手里。”

阿禾把石头扔下,眼睛一下红了,却没哭:“我脚拔不出来。”

阿祁靠近查看。

孩子脚踝被两块石头夹住,没有明显变形,但石头上方压着那根唯一的撑木。若强行搬动,整段风道都会落下来。

井口上方,秦晚听见阿祁的声音隔着石缝传出:“人找到了,脚被压住。上面只有一根撑木。”

他俯身问:“木头向哪边斜?”

“左低右高。”

“石缝后有风吗?”

阿祁伸手试了试:“有,从右后方来。”

“那边不是实壁,是旧回风井。”秦晚道,“先别搬石。把孩子身后的碎石清掉,往右后挪。”

“撑木会断。”

“我下来。”

叶栖迟立即道:“你不能下。”

“我不进风道,只到第四梁。”

“有区别?”

“有。”秦晚把外袍脱下,系紧腰侧伤处,“死得离井口近一点,方便捞。”

叶栖迟冷着脸抓住他手腕:“你今日动过内力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心口疼过几次?”

秦晚想了想:“两次。”

“几成?”

“三成。”

“说真的。”

“五成。”

叶栖迟没有松手。

井底又传来一声裂响。

这一次更近。

秦晚看着他:“栖迟,孩子等不了。”

叶栖迟沉默一息,从药箱中取出一粒红褐色药丸,塞进他口中:“含着,不许咽。药化开之前必须上来。”

“这药苦。”

“下次给你做甜的毒药。”

秦晚含着药,沿绳下井。

他落到第四根横梁时,整根木头都跟着轻轻一沉。井壁石屑簌簌落下,阿禾在风道深处缩了一下。

秦晚没有继续向里,只侧身站在梁与井壁之间,把手按到那根倾斜撑木露在外面的尾端。

木头受力的震动沿掌心传来。

上方并不是一整块巨石,而是许多碎石卡在断层里。撑木一旦完全折断,最先塌下来的会是左上方三尺宽的一片。只要改变一点受力方向,让碎石先向空着的回风井滑落,便能多留十几息。

这不是托住一座山。

只是让本该立刻断掉的榫,再迟一点断。

“阿祁。”秦晚道,“你搬孩子脚边左侧那块。先往里推,再向上抬。”

“会压到他。”

“他脚下还有空。”

阿祁照做。

石头果然先向里滑了半寸,露出下方浅缝。阿禾咬着牙把脚向后抽,鞋被卡住,脚却出来了。

就在这一刻,撑木发出一声闷裂。

秦晚掌下的木尾猛地向下坠。

他肩背一沉,右手五指瞬间失去知觉。体内《观澜经》被迫运转,细而绵长的内力沿木纹送入断口,不是硬顶,而是把向左压来的力一层层引向右侧空井。

碎石开始移动。

风道顶端不断落下沙土。

“走。”秦晚说。

阿祁把阿禾背到背上,抓住事先垂下来的副绳。孩子右脚不能用力,双手却抱得很紧。

“你呢?”阿祁问。

“先送他上去。”

“我可以——”

“温祁。”

秦晚很少叫他全名。

声音并不重,阿祁却立刻停住。

“先把眼前的人送出去。”秦晚说,“我还能撑十息。”

阿祁看了一眼他按在撑木上的手。

那只手没有抖,指缝却已经渗出血。不是外伤,是掌心旧裂口在骤然发力时重新崩开。

“九息。”叶栖迟在井口上方道,“我数着。”

阿祁不再犹豫,背着孩子沿绳上升。

“八。”

阿禾经过第四梁时,忽然回头:“秦先生呢?”

“七。”

“他跟着。”阿祁说。

“六。”

秦晚听见绳索摩擦井沿的声音,等孩子越过最危险的一段,才慢慢撤去掌力。

“栖迟。”他仰头道,“拉我。”

这是一个很简单的请求。

没有说再等一下,也没有说自己能上去。

叶栖迟已经把另一根绳绕过井边老树,与邱满一同用力。秦晚借绳离开横梁的瞬间,撑木彻底断裂。

碎石轰然落下。

大半冲进右侧回风井,仍有几块砸向他原本站的位置。秦晚在半空中贴着井壁一转,肩膀被石角擦中,身体重重撞了一下,随后才被绳索拉出井口。

几乎就在他翻过井沿的同一刻,第六口井向内塌了半边。

尘土冲出井口,蒙黑布的灯被气浪掀翻,滚进蕨草。

阿禾趴在地上咳嗽,手却仍牢牢抓着阿祁衣领。叶栖迟先摸过他的脚踝,确认只是挤伤,才转向秦晚。

秦晚站着。

脸色很白,右肩和腰侧都沾着灰,呼吸比平时更慢。他把含了许久的药丸吐进掌心,药已经只剩薄薄一层壳。

叶栖迟道:“坐下。”

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
“你现在——”

秦晚抬眼看向矿口方向。

林中传来一声极远的鸟鸣。

不是夜鸟。

三短,一长。

有人在传信。

“他们知道井塌了。”秦晚说,“先离开。”

邱满背起阿禾,带他们绕过主路,从一条排矿水的旧沟往山下走。旧沟里积着没过脚面的冷水,两侧都是腐烂木板。阿禾趴在邱满背上,仍不忘低声说矿里的事。

他被抓后,没有一直关着。

矿里人手不够,孩子身量小,便被逼着钻风道送药、传话。地下至少有四十名矿工,其中十余人被锁在最深一层;另有许多拿工钱来的短工,知道矿不合法,却不知道夜行鬼和失踪之事。

“他们今日搬箱子。”阿禾说,“说‘照水’明早到,东西必须先送走。”

“什么箱子?”阿祁问。

“会漏蓝水的。还有一只铜箱,上面画着鱼。”

秦晚脚步略停。

“从哪里送?”

“第三井下面有水。”阿禾道,“他们说船能从山肚子里出去。”

旧矿下方果然连着暗河。

乌桐镇不是货路终点,只是把白河船上的药材、青矾与火药重新分装,再沿山腹水道送往别处。

秦晚问完,没有再说话。

走出旧沟时,林外已经能看见镇子的轮廓。乌桐镇仍旧一片黑,只有云缝里漏下一点月色。

阿祁回头看了他几次。

秦晚每一步都落得很稳,右手却一直藏在袖中。走到一处坡道时,他忽然停下。

“阿祁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扶我一下。”

阿祁没有问哪里不舒服,立即走到他右侧,让秦晚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。

秦晚借了力,才继续向前。

“栖迟。”他又说。

叶栖迟已经把药拿出来:“哪一种?”

“压心脉的。不是止痛。”

叶栖迟看了他一眼,将两粒药放进他口中,又以指腹按住他腕间脉门:“胸口几成?”

“七成。”

“手呢?”

“右手全麻,左手还有。”

“呼吸?”

“能喘。”

“黑血有没有上来?”

秦晚停了一息:“还没有。”

他回答得一项比一项清楚。

没有把疼痛藏进玩笑,也没有等到站不住才让人发现。

阿祁扶着他,忽然觉得肩上那点重量并不沉。

真正让人无从下手的,从来不是秦晚需要扶。

而是他明明需要,却始终不肯说。

几人沿山路往镇中走。

身后旧矿方向,火把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。

有人已经追出矿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