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西旧矿比舆图上画得更远。
乌桐林沿山脚铺开,入夜后几乎看不见路。三人没有点火,只由叶栖迟把那粒磷石珠藏在掌中,隔着指缝漏出一点幽青的光。光照不到两步外,只能让走在后面的人看清前一个人的脚跟。
阿祁走在最前。
他今日没有像追夜行人时那样一味赶快。每到岔路都先停下,辨认车辙、断枝与泥上的脚印,再回头等秦晚跟上。
秦晚腰侧的伤已重新包过,走平路看不出什么,遇到上坡时呼吸却会变重。他没有说慢,阿祁也没有问,只把步子收在一个他能跟上的速度。
叶栖迟在最后低声道:“你终于知道回头看了。”
阿祁道:“我是看路。”
“路在前面。”
“后面也可能有人。”
“嗯。”叶栖迟说,“进步很大。”
阿祁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明显的嘲讽,忍了忍,没有回头与他争。
旧矿入口已经被土石填住。
填得并不彻底,山壁左侧留着一道只容单车进入的窄缝。缝口铺了新砍的树枝,远看像山泥自然滑落,近处却能看见树枝下反复碾压的车印。
车辙一直向里。
秦晚蹲下摸了摸泥:“今晚刚有车进去。”
“运人还是运货?”阿祁问。
“车轮压得深,左右却一样。货放得整齐,不像活人。”
叶栖迟从泥中捡起一小片碎石。石头表面泛蓝,指甲刮过会落下极细粉末。
“青矾矿。”他说,“没有完全封废。”
三人没有从主缝进。
许茂画出的六口井分散在旧矿上方。前五口早已填平,只有第六口位于山阴,周围长满高过人腰的蕨草。井沿塌了大半,残余石圈上绕着新麻绳,旁边还放着一只蒙黑布的提灯。
灯是刚熄的。
灯罩仍热。
阿祁握住刀柄,向井后抬了抬下巴。
一名穿矿工短衣的男人倒在蕨草里,后脑有血,手脚都被捆住。他还活着,嘴里塞着布,正努力发出含混的声音。
叶栖迟俯身检查:“只是被打昏过,醒了有一会儿。”
阿祁拔掉他嘴里的布。
男人先喘了几口气:“孩子……孩子在下面。”
“阿禾?”
“是。”男人道,“他看见井下藏着人,被抓回来后,趁送饭钻进旧风道。董家的护矿人追他,把井侧的撑木拆了。井要塌了。”
“木片是你送的?”秦晚问。
男人点头:“我叫邱满,在矿里拉石。那孩子躲了三日,昨晚才摸到第六井下。我趁出去倒矿水,把他绑在石头上的绳结送到许家。回来便被发现了。”
井底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。
不是喊声。
像小石从高处滚下,一路碰撞井壁,最后落进积水。
阿祁已经解下腰间绳索:“我下去。”
秦晚走到井边,借着磷光向下看。
这不是一口竖直水井,而是矿井早年的通风口。上窄下宽,石壁中间横出许多旧木梁。井底约有五六丈深,左侧塌出一条斜缝,应当通往废风道。
麻绳只够落到第四道横梁。
“到第四梁后不要直下。”秦晚说,“右脚踩西侧石缝,身体贴壁,下面那根梁已经空了。”
阿祁回头:“你看得见?”
“看不见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绳上只磨了三处。”秦晚指了指井沿的麻绳,“第四道以下没人借梁下去,说明不能踩。”
阿祁把绳结扣紧,不再多问。
叶栖迟在他腕上系了一只小药囊:“井下若闻到甜味或苦杏仁味,立刻上来。”
“里面有毒?”
“矿洞里什么都可能有。”
阿祁翻过井沿,沿绳下降。
磷石珠被他含在口中,幽光随着身体一点点沉下去。到第四根木梁时,他按照秦晚所说避开下方空梁,踩住右侧石缝,横身挪进风道。
里面很窄。
石壁多处裂开,木撑被人拆掉两根,只剩一根倾斜顶着上方碎石。阿祁爬进去不到一丈,便看见一个孩子缩在尽头。
阿禾身上全是泥,右脚卡在落石间,怀里还抱着半块干硬的饼。他看见光,先把饼藏到背后,又抓起一块石头。
“谁?”
“你娘让我来找你。”阿祁道。
阿禾没有立刻放下石头:“我娘叫什么?”
“许兰娘。你舅舅叫许茂,腿断了。你家磨盘下面有地窖,里面藏着一盏灯。”
孩子眼里的戒备终于松了一点。
“木鸟呢?”
“在你娘手里。”
阿禾把石头扔下,眼睛一下红了,却没哭:“我脚拔不出来。”
阿祁靠近查看。
孩子脚踝被两块石头夹住,没有明显变形,但石头上方压着那根唯一的撑木。若强行搬动,整段风道都会落下来。
井口上方,秦晚听见阿祁的声音隔着石缝传出:“人找到了,脚被压住。上面只有一根撑木。”
他俯身问:“木头向哪边斜?”
“左低右高。”
“石缝后有风吗?”
阿祁伸手试了试:“有,从右后方来。”
“那边不是实壁,是旧回风井。”秦晚道,“先别搬石。把孩子身后的碎石清掉,往右后挪。”
“撑木会断。”
“我下来。”
叶栖迟立即道:“你不能下。”
“我不进风道,只到第四梁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秦晚把外袍脱下,系紧腰侧伤处,“死得离井口近一点,方便捞。”
叶栖迟冷着脸抓住他手腕:“你今日动过内力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心口疼过几次?”
秦晚想了想:“两次。”
“几成?”
“三成。”
“说真的。”
“五成。”
叶栖迟没有松手。
井底又传来一声裂响。
这一次更近。
秦晚看着他:“栖迟,孩子等不了。”
叶栖迟沉默一息,从药箱中取出一粒红褐色药丸,塞进他口中:“含着,不许咽。药化开之前必须上来。”
“这药苦。”
“下次给你做甜的毒药。”
秦晚含着药,沿绳下井。
他落到第四根横梁时,整根木头都跟着轻轻一沉。井壁石屑簌簌落下,阿禾在风道深处缩了一下。
秦晚没有继续向里,只侧身站在梁与井壁之间,把手按到那根倾斜撑木露在外面的尾端。
木头受力的震动沿掌心传来。
上方并不是一整块巨石,而是许多碎石卡在断层里。撑木一旦完全折断,最先塌下来的会是左上方三尺宽的一片。只要改变一点受力方向,让碎石先向空着的回风井滑落,便能多留十几息。
这不是托住一座山。
只是让本该立刻断掉的榫,再迟一点断。
“阿祁。”秦晚道,“你搬孩子脚边左侧那块。先往里推,再向上抬。”
“会压到他。”
“他脚下还有空。”
阿祁照做。
石头果然先向里滑了半寸,露出下方浅缝。阿禾咬着牙把脚向后抽,鞋被卡住,脚却出来了。
就在这一刻,撑木发出一声闷裂。
秦晚掌下的木尾猛地向下坠。
他肩背一沉,右手五指瞬间失去知觉。体内《观澜经》被迫运转,细而绵长的内力沿木纹送入断口,不是硬顶,而是把向左压来的力一层层引向右侧空井。
碎石开始移动。
风道顶端不断落下沙土。
“走。”秦晚说。
阿祁把阿禾背到背上,抓住事先垂下来的副绳。孩子右脚不能用力,双手却抱得很紧。
“你呢?”阿祁问。
“先送他上去。”
“我可以——”
“温祁。”
秦晚很少叫他全名。
声音并不重,阿祁却立刻停住。
“先把眼前的人送出去。”秦晚说,“我还能撑十息。”
阿祁看了一眼他按在撑木上的手。
那只手没有抖,指缝却已经渗出血。不是外伤,是掌心旧裂口在骤然发力时重新崩开。
“九息。”叶栖迟在井口上方道,“我数着。”
阿祁不再犹豫,背着孩子沿绳上升。
“八。”
阿禾经过第四梁时,忽然回头:“秦先生呢?”
“七。”
“他跟着。”阿祁说。
“六。”
秦晚听见绳索摩擦井沿的声音,等孩子越过最危险的一段,才慢慢撤去掌力。
“栖迟。”他仰头道,“拉我。”
这是一个很简单的请求。
没有说再等一下,也没有说自己能上去。
叶栖迟已经把另一根绳绕过井边老树,与邱满一同用力。秦晚借绳离开横梁的瞬间,撑木彻底断裂。
碎石轰然落下。
大半冲进右侧回风井,仍有几块砸向他原本站的位置。秦晚在半空中贴着井壁一转,肩膀被石角擦中,身体重重撞了一下,随后才被绳索拉出井口。
几乎就在他翻过井沿的同一刻,第六口井向内塌了半边。
尘土冲出井口,蒙黑布的灯被气浪掀翻,滚进蕨草。
阿禾趴在地上咳嗽,手却仍牢牢抓着阿祁衣领。叶栖迟先摸过他的脚踝,确认只是挤伤,才转向秦晚。
秦晚站着。
脸色很白,右肩和腰侧都沾着灰,呼吸比平时更慢。他把含了许久的药丸吐进掌心,药已经只剩薄薄一层壳。
叶栖迟道:“坐下。”
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
“你现在——”
秦晚抬眼看向矿口方向。
林中传来一声极远的鸟鸣。
不是夜鸟。
三短,一长。
有人在传信。
“他们知道井塌了。”秦晚说,“先离开。”
邱满背起阿禾,带他们绕过主路,从一条排矿水的旧沟往山下走。旧沟里积着没过脚面的冷水,两侧都是腐烂木板。阿禾趴在邱满背上,仍不忘低声说矿里的事。
他被抓后,没有一直关着。
矿里人手不够,孩子身量小,便被逼着钻风道送药、传话。地下至少有四十名矿工,其中十余人被锁在最深一层;另有许多拿工钱来的短工,知道矿不合法,却不知道夜行鬼和失踪之事。
“他们今日搬箱子。”阿禾说,“说‘照水’明早到,东西必须先送走。”
“什么箱子?”阿祁问。
“会漏蓝水的。还有一只铜箱,上面画着鱼。”
秦晚脚步略停。
“从哪里送?”
“第三井下面有水。”阿禾道,“他们说船能从山肚子里出去。”
旧矿下方果然连着暗河。
乌桐镇不是货路终点,只是把白河船上的药材、青矾与火药重新分装,再沿山腹水道送往别处。
秦晚问完,没有再说话。
走出旧沟时,林外已经能看见镇子的轮廓。乌桐镇仍旧一片黑,只有云缝里漏下一点月色。
阿祁回头看了他几次。
秦晚每一步都落得很稳,右手却一直藏在袖中。走到一处坡道时,他忽然停下。
“阿祁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扶我一下。”
阿祁没有问哪里不舒服,立即走到他右侧,让秦晚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。
秦晚借了力,才继续向前。
“栖迟。”他又说。
叶栖迟已经把药拿出来:“哪一种?”
“压心脉的。不是止痛。”
叶栖迟看了他一眼,将两粒药放进他口中,又以指腹按住他腕间脉门:“胸口几成?”
“七成。”
“手呢?”
“右手全麻,左手还有。”
“呼吸?”
“能喘。”
“黑血有没有上来?”
秦晚停了一息:“还没有。”
他回答得一项比一项清楚。
没有把疼痛藏进玩笑,也没有等到站不住才让人发现。
阿祁扶着他,忽然觉得肩上那点重量并不沉。
真正让人无从下手的,从来不是秦晚需要扶。
而是他明明需要,却始终不肯说。
几人沿山路往镇中走。
身后旧矿方向,火把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。
有人已经追出矿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