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来的一共有四个人。
他们没有举火把,沿着山路两侧分散而下。脚步落得很轻,衣料摩擦声也被林风盖住。若不是阿禾忽然把脸埋进邱满肩后,小声说了一句“就是他们”,看起来与普通护矿短工没有区别。
秦晚停在一片废弃桐园前。
园墙早已倒塌,只剩半人高的石基。里面长着几株歪斜老树,地上散着石磨、破缸和一口干井。若在白日,大概只是一处荒院;到了夜里,树影与断墙将道路切成许多窄小空隙。
“邱满,带孩子先走。”秦晚说。
邱满看向前路:“他们会追。”
“不会。”阿祁抽出雁翎刀,“我们拦着。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秦晚道,“是你。”
阿祁转头。
秦晚仍把右臂搭在他肩上,语气却很平常:“我替你把最前面三个人的刀路拆开,十息以后你接。”
“你刚才还——”
“所以只有十息。”
叶栖迟冷声道:“一息都不该有。”
“那你有别的办法?”
叶栖迟看了一眼阿禾。
孩子走不了快路。邱满也只是普通矿工。若三人一味退,对方很快便会从两侧绕过,将所有人拖进缠斗。
“我守孩子。”叶栖迟说,“十一息时,无论你在做什么,我会用针封你的内息。”
秦晚笑了:“医者威胁病人,世风日下。”
“第一息已经开始了。”
阿祁还想说话,秦晚已经松开他的肩。
右手没有知觉,他便把一截从排水沟捡来的枯枝换到左手。枯枝长不过二尺,前端还带着半片湿叶。
最先追到的人从断墙上跃下。
窄背刀斜劈秦晚左肩。
秦晚没有后退。
他向刀来的方向走了半步。
那半步极短,正好落进刀锋完全展开前的空处。枯枝贴着对方手腕向上一托,刀势被带得高了三寸。第二名袭击者从侧后方刺来,本该封住秦晚退路,却被前一人的刀背挡了一瞬。
秦晚从两人中间错身而过。
像风穿过半开的院门。
没有撞门,也没有停。
“二。”叶栖迟数道。
第三人手里是一对短钩。
他没有急着近身,而是先用左钩锁住枯枝,右钩取秦晚肋下。秦晚任由枯枝被绞断,脚尖踩上地面半块倾斜磨盘。
磨盘受力一晃。
他的身体也随之偏转,衣角几乎擦着钩尖过去。落地之前,左脚先点在一只破缸边缘,右脚随后收进半尺,并没有占尽空处。
那半尺恰好留给身后的阿祁。
“看他的肩。”秦晚说。
阿祁一直盯着短钩。
听见这句话,他的视线立刻抬到对方肩胯。使双钩的人右肩看似更高,真正发力时左胯却会先沉。下一次攻击不是右钩,而是左钩回拉。
“看见了。”阿祁道。
“四。”
第四名袭击者没有加入围攻。
他站在桐树后,抬起一架小弩,对准邱满背上的孩子。
阿祁脸色一变,正要冲过去。
秦晚却先一步踢中地上一颗小石。
石头没有飞向持弩人,而是撞上旁边干井垂落的旧铁链。铁链被带得向外一荡,正好敲在弩臂上。
弩箭偏出,钉进树干。
“别看结果。”秦晚道,“看他下一箭从哪里取。”
持弩人左手已经摸向腰后。
那里只有一只箭囊。
阿祁不再去追他,而是一刀劈断身边半截枯竹。竹子倒下,横在通往邱满的窄路上,迫使持弩人换位。
“六。”
最先两名刀客重新围上来。
他们已经看出秦晚右手不能用,出刀全向他的右侧逼。秦晚仍没有与刀硬碰,只沿着断墙、老树与干井之间不断换位。
每一次都很近。
近得不像轻功,只像他恰好比刀锋早半步知道应该站在哪里。
风过庭院,并不直走。
它绕过檐柱,从门缝穿入,碰一下井栏,又沿着竹影转出去。庭中每一件东西都没有移动,人的位置却已经被风悄无声息地换过。
一名刀客劈中石井栏,刀刃迸出火星。
另一人的刀被同伴肩膀挡住。
使双钩者明明追着秦晚,回过神时,却发现自己的后背正对阿祁。
“八。”
秦晚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。
他落在磨盘边时,右腿轻微一滞。只有极短的一瞬,持双钩者却抓住机会,左钩直取他胸口。
阿祁的刀到了。
不是从后方偷袭,也不是为了替秦晚硬挡。
他早在秦晚留下那半尺空处时便站进正确的位置。雁翎刀自下而上,先压住左钩根部,再沿钩柄滑向对方手指。
双钩者若不松手,四根手指便会被削断。
他只能弃钩。
“九。”
秦晚用剩余半截枯枝点中第一名刀客肘后,又顺势在第二人膝侧一敲。两人一上一下同时失去发力,刀路散开。
他没有继续。
“接住。”他说。
阿祁踏前一步,真正站到四人之间。
“十。”
秦晚退到叶栖迟身边。
不是被逼退,也不是倒下。
十息到了,他便把剩下的事交出去。
叶栖迟一把扣住他的左腕,将一枚药丸压进掌心:“吃。”
“刚才吃过。”
“刚才是压伤,现在是压你自己找死。”
秦晚没有力气与他争,低头把药吞了。
场中,阿祁面对的仍是四个人。
其中两人手臂与膝盖被秦晚截过,短时间无法全力发招;使双钩者失了一只兵器;持弩人被枯竹挡在外侧,正在重新上箭。
秦晚没有替他打赢。
只是把一场原本无法承受的围杀,拆成了他能够处理的局面。
阿祁握紧刀。
第一名刀客右肩下沉。
是假动作。
真正的力从腰侧起。
阿祁没有像从前那样迎着刀冲。他先退半步,让刀锋从身前落空,随即以刀背撞向对方腕骨。那人手臂本就使不上力,长刀立即脱手。
第二人从左侧补位。
阿祁没有追第一个,转身以刀鞘封住来路。
他开始看见更多东西。
不是谁离自己最近,而是谁正在改变位置;不是哪一刀最凶,而是哪一个人已经把同伴的路堵住;不是怎样尽快杀掉眼前的人,而是自己身后还有叶栖迟、秦晚、邱满和阿禾。
持弩人终于找到角度。
叶栖迟抬手便是一针。
银针没射人,先钉进弩机扳簧。弩弦松脱,箭矢软软落下。
“我守孩子。”他说,“没说只看着。”
阿祁听见,唇角极短地动了一下。
使双钩者趁机从侧面扑来。
阿祁看见他左胯先沉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等钩出手。
雁翎刀提前斩在对方腰侧空处。对方若继续发力,自己便会撞上刀锋,只能强行收招。身体一停,阿祁的刀柄已经重重撞在他胸口。
人倒进枯叶中。
最后两名刀客对视一眼,转身便走。
“别追。”秦晚在后面道。
阿祁脚下已经动了,听见这句话,又硬生生停住。
一名刀客翻过断墙,刚跑出数丈,林中忽然飞出一根短棍,正中他腿弯。那人摔倒在地,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,几名穿白河分盟暗纹衣的弟子已经从树后现身。
为首的年轻弟子拱手:“赵执事命我们暗守矿道。听见打斗才赶来,来迟了。”
秦晚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二十七八岁,脚下很稳,腰间佩剑却没有立刻出鞘,应当受过专门追踪和勘验训练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秦晚说,“这几位劳烦带回去。矿里有人,也有暗河。不要现在惊动主口,先守第三井和下游水道。”
年轻弟子问:“秦先生不随我们回分盟?”
“我伤重难行。”
阿祁与叶栖迟同时看向他。
年轻弟子显然也看见他方才在十息间做了什么,却很有分寸地没有拆穿,只报了姓名:“白河分盟陆衡。方才多谢秦先生留住人。”
“是阿祁留的。”秦晚道,“我只走了几步。”
陆衡的视线落到废园地面。
湿土上留下许多脚印。
刀客们的杂乱,阿祁的直接而有力,叶栖迟几乎没有移动。只有秦晚的足迹极浅,从断墙、磨盘、破缸到井栏,前后不过十二处。
十二处之间没有直线。
每一次换向前,后脚都会先收半步;每一次错身后,都会把最安全的退路留在身后那个人一侧。
陆衡没有当场问,只把这些位置默默记下。
邱满带着阿禾先回镇中。
分盟弟子押走三名袭击者,另有一人重伤不能行,被临时绑在木板上抬走。废园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风吹过桐叶。
阿祁收刀入鞘,走到秦晚面前。
“还能走吗?”
秦晚靠着半截石墙,认真感受了一下:“不能。”
阿祁原本已经准备听他说“可以”,一时反而没反应过来。
秦晚抬起左手:“扶。”
阿祁立即蹲下:“我背你。”
“没有这么严重。”
“你不是不能走?”
“不能自己走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被你背回去很丢人。”
阿祁转头看他:“刚才当着这么多人走成那样,不丢人?”
秦晚想了想:“那是为了显得伤不重。”
叶栖迟在旁边道:“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伤得很重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背。”
最后仍是阿祁扶着他,叶栖迟托住另一侧手臂。
走出废园时,秦晚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十二处足迹。
夜风很快吹动落叶,将其中几处盖住。
他没有注意到,陆衡离开前,已在袖中小册上把每一步的位置画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