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28 / 45 章

第28章药谷来信

阿禾回到豆腐坊时,许兰娘没有立刻抱他。

她先站在门口,看着邱满把孩子从背上放下来,又看着阿禾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走了三步。直到孩子喊了一声“娘”,她才猛地蹲下,把人整个搂进怀里。

阿禾一直忍着没哭。

这一声之后,眼泪和话一起涌出来。他说井下很黑,说有人逼他钻洞,说饼太硬咬不动,又说自己没有把舅舅教的绳结忘掉。

许兰娘一边听,一边摸他的头、肩膀和手臂,像要确认每一处都还在。

秦晚没有进去。

他坐在豆腐坊后门石阶上,由叶栖迟重新处理右肩撞伤和腰侧裂开的伤口。方才回来的路不长,他却在最后一段几乎把一半重量都压在阿祁身上。到门口后仍没有吐血,只是胸口痉挛一阵紧过一阵,连坐直都显得费力。

叶栖迟剪开染血的布:“你若再晚说一刻,今晚会吐血。”

“现在没吐,说明说得及时。”

“你还觉得值得夸?”

“有进步便该鼓励。”

叶栖迟把药粉按上伤口。

秦晚被疼得停了呼吸,等那阵尖锐过去,才低声道:“轻一点。”

叶栖迟动作顿住。

这又是第一次。

秦晚从前会说药太贵、手太重、医术不精,真正疼时却很少直接说疼。如今一句“轻一点”落得平常,叶栖迟反而收了几分力。

阿祁端着温水出来,恰好听见。

他把碗递过去:“药。”

秦晚看了看碗里黑得发亮的药汁:“我今日已经吃了三种。”

“这碗算饭。”

“你们药谷拿药当饭?”

叶栖迟道:“他不是药谷的。”

“已经学得很像。”

秦晚接过药,慢慢喝完。

天将亮时,白河分盟送来一只信匣。

送信的人不是陆衡,而是一名常替药谷传书的行脚药商。他进门后先向叶栖迟行礼,再从药篓最底层取出一只细长竹筒。

竹筒封口有折柳纹。

叶栖迟看到纹样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
“从哪里送来的?”

“药谷总堂。三日前发信,沿途换了两次快马。”药商道,“谷主让叶公子看完便回信。是否立刻返谷,由您自己决定。”

叶栖迟拆开竹筒。

里面有两封信。

第一封是家书,字迹端正,来自他的母亲。信中先问他伤病与行程,又说谷中近来不安,兄长叶行舟已经七日未归,让他在外务必谨慎。

第二封盖着药谷议事印。

内容只有一页,却写得极重。

六年前,药谷封存的南支旧方曾被人调阅。调阅牌记在叶行舟名下,取出的正是乌潮方、牵梦砂与三种金石药的配伍记录。旧方当时按时归还,谷中没有追究。

三个月前,药库丢失部分乌藤、沉水砂与引梦膏。守库弟子声称在失窃当夜看见叶行舟进入后山药房。随后有人查出,他六年前曾在乌桐镇停留两月,还替旧矿写过治矿尘的方子。

如今叶行舟失踪。

谷中有人认为他与药材外流有关,也有人认为他发现问题后遭人灭口。药谷要求所有知情弟子返谷说明,叶栖迟因正在追查乌潮方,可以自行决定先回谷,还是继续沿线取证。

阿祁站在旁边,看完后第一句话便是:“你得回去。”

叶栖迟把信折好:“不回。”

“你兄长失踪了。”

“信里写了。”

“他还可能被人当成偷方子的人。”

“也写了。”

阿祁皱眉:“那你为什么还留?”

“因为我回去不能让他立刻出现,也不能让丢掉的药自己回来。”叶栖迟把议事信放到桌上,“乌桐镇有他六年前留下的方,矿里也在用南支药。这里的证据比谷中那些猜测更接近事情本身。”

“可那是你兄长。”

叶栖迟抬眼:“所以呢?”

“你不担心他?”

“担心。”

“那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?”

叶栖迟的目光慢慢冷下来:“一定要扔下眼前所有人赶回去,才算担心?”

“至少应该先去见家里人,弄清楚——”

“他们若已经弄清楚,便不会给我这封信。”

阿祁被他堵了一下,仍道:“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你兄长做过那些事?”

“我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拿方子害人。”叶栖迟说,“不等于我替他判定每一件事都没做过。”

“这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区别是,他可能拿过方,也可能来过乌桐,甚至可能把药交给过某个人。”叶栖迟道,“这些都不必然等于他想害人。我要查的是他做了什么、为什么做,不是先挑一个让我舒服的答案。”

阿祁脸色一变。

这句话与秦晚在网房中问他的那句“你想找真相,还是清白”几乎一样。

“你是在拿我父亲说事?”

“我在说你把‘相信家人’说得太轻易。”叶栖迟道,“因为你想相信温怀川无罪,便觉得我也该立刻相信叶行舟无罪。可相信一个人,不是替他把证据全部扔掉。”

“我没有让你扔证据。”

“你让我现在回去。回去之后,所有人只会问我一句:你信不信你兄长。”

叶栖迟指向桌上的安神香、旧医方和从矿井带回的蓝石。

“我在这里,至少能回答另一句:这些东西究竟从哪里来。”

阿祁握住刀鞘的手紧了紧。

他明白叶栖迟的话有道理,却仍无法接受一个人知道至亲失踪后,还能坐在这里一件件整理药瓶。

“若回晚了,他死了呢?”阿祁问。

叶栖迟沉默了一息。

“会后悔。”他说。

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“后悔也不代表现在的选择是错的。”叶栖迟道,“人不能因为害怕以后难受,便把眼前所有判断都交给害怕。”

阿祁一下说不出话。

屋里气氛绷得很紧。

秦晚靠在门边,从头到尾没有插话。直到阿禾在里屋喝完药,许兰娘出来问他们要不要吃早饭,他才道:“吃。”

阿祁转头:“现在说的是——”

“说完也要吃。”秦晚道,“栖迟不会因为少吃一顿便更爱兄长,你也不会因为饿着便更懂他。”

叶栖迟冷声道:“我没说完。”

“那边吃边说。”

许兰娘做的是豆花和烙饼。

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,阿禾脚上缠着布,坐在母亲旁边。方才还在争的人一时都没有开口,只能听见勺子碰碗的轻响。

吃到一半,阿禾忽然问叶栖迟:“你哥哥也丢了吗?”

叶栖迟顿了顿:“嗯。”

“他会打绳结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不太好找。”阿禾认真道,“我就是靠绳结让娘找到的。”

阿祁低下头,似乎想笑,又忍住了。

叶栖迟问:“那你觉得该怎么找?”

“找他留下的东西。”阿禾说,“人走过,总会碰到什么。”

叶栖迟看着孩子,片刻后道:“有道理。”

饭后,他给药谷回了信。

信中没有写“我相信兄长无罪”,也没有写“请暂缓追责”。他只列出乌桐镇发现的南支药瓶、旧方签名、矿工病症与无灯船药材,并要求谷中封存六年前所有调阅记录,不许任何人单独销毁或带走。

最后一行写:

“我暂留乌桐,循药查人。”

阿祁站在窗边看他封信。

“你不让谷里找他?”

“让。”

“信里没写。”

“家书已经说了所有能派的人都在找。”叶栖迟把信放进竹筒,“我重复一遍不会多出一个人。”

阿祁沉默片刻:“方才是我说得太轻。”

叶栖迟抬眼。

“我以为担心便应该立刻回去。”阿祁道,“没想过回去能做什么。”

叶栖迟道:“你也没完全错。”

阿祁有些意外。

“若我留在这里,只是因为不想面对家里,也一样是逃。”叶栖迟说,“所以我要把能查的查完,不能无限拖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三日。”

“三日后无论如何都回?”

“至少重新决定一次。”

阿祁点头:“行。”

两个人的争执没有彻底解决,却各自把边界说清楚了一点。

秦晚在旁边喝完最后一口豆花:“年轻人吵架,效率不错。”

阿祁问:“你若收到旧人的信,会怎么选?”

秦晚放下碗。

“要看是谁。”

“很重要的人。”

“也要看眼前有什么。”

“若两边都重要?”

秦晚想了一会儿:“那就先承认自己无论选哪边,都会欠另一边一点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做选择。”

“这不是什么都没说?”

“本来便没有能让所有事情都不受损的答案。”秦晚道,“能做的是别把自己选的那边说成天经地义,也别要求被落下的人理解你。”

叶栖迟看了他一眼。

这话不像只在说他们。

秦晚却已经起身,拿起桌上的矿道图:“阿禾说第三井下有暗河。今日废学堂之前,我们还得让白河分盟知道真正出口在哪里。”

阿祁问:“你还去?”

“不去。”秦晚很识趣,“我写图,你跑腿。”

“你终于知道休息了?”

“昨夜有人扶,今日可以娇气一点。”

阿祁拿过图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这次我会回来。”

秦晚笑了一下:“知道路便行。”

阿祁出门后,叶栖迟没有立即收药箱。

他忽然问:“你方才说,不该要求被落下的人理解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落下过谁?”

秦晚低头整理散在桌上的纸,没有回答。

叶栖迟也没有追问。

门外日光渐亮。

镇南废学堂的消息,已经从一户人家传向另一户。

而三百里外的药谷,同样有人拆开叶栖迟的回信,第一次把六年前那本早已落灰的调阅册,重新放上案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