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之前,废学堂里只来了七个人。
许兰娘与许茂最早到。之后是赖船主、一名被季家挤垮的老油工、两名矿工的妻子,以及镇医馆一个十六岁的学徒。
学堂屋顶漏雨,墙上的《千字文》只剩半幅。院里长满草,正堂摆着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桌子。桌上没有香案,也没有官府文书,只有一碗清水、几束从不同人家带来的安神香、十九户山林田契抄件和一册抹去姓名的旧医方。
阿禾坐在门槛上。
他脚踝肿得厉害,却坚持亲自来。许兰娘劝了两次没劝动,只能给他垫一只旧蒲团。
七个人彼此都认识,却没人先说话。
他们来,是因为各自家中有事。
可事情是否能放在一起,他们仍不确定。
秦晚没有站在前面。
他坐在窗边一张旧书案后,面前摊着矿道图,看上去更像来借地方抄书。阿祁靠在门侧,叶栖迟则把几只小药瓶一一排开。
许兰娘先拿出自家的香:“这是昨日从祠里领的。”
老油工也放下一束:“我家每月都领。”
叶栖迟分别刮下一点香灰,投入清水,再滴入配好的药液。
水很快变成紫色。
颜色不浓,却清清楚楚。
“牵梦砂遇此药会显紫。”叶栖迟说,“每一束都有。”
医馆学徒脸色发白:“牵梦砂不是治夜惊的吗?”
“少量可以。长期吸入,会让梦境和记忆混在一起。再配引梦膏,人会在半醒时把陌生人看成熟人。”
两名矿工妻子互相看了一眼。
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我男人去年说见过死去的爹,第二日便答应把山地卖给董家。他一直觉得是爹回来劝他,莫再守着穷山。”
另一人道:“我婆婆也见过。她说孩子祖父让我们搬走。”
老油工盯着变紫的水:“所以不是鬼?”
叶栖迟道:“至少你们看见的东西可以由药和人做出来。”
“可以做出来,不等于每一次都是。”秦晚在窗边道,“你们不必今日便相信所有鬼都是假的。只先看眼前这束香里有什么。”
老油工沉默许久,把自己那束香也折开看了一遍。
医馆学徒拿起抹去姓名的病方。
上面只写年份、住处、咳嗽时长、痰血颜色和用药。第一张来自三年前的西山南坡,第二张来自青矾矿旧路,第三张住处已经卖给卢家。
“这些不是肺痨。”叶栖迟说,“大部分是矿尘入肺,另有几例金石慢毒。你们可以自己认住处和时辰。”
一名矿工妻子看到第五张时,忽然伸手按住纸:“这是我男人。他咳血那日是五月初九,医馆说肺痨会传人,让我们把他送去山外。董家的管事说愿意出钱治,之后便没回来。”
医馆学徒脸色更白:“方上写的是五月十一。”
“初九。”女人道,“那日是我女儿生辰,我不会记错。”
“有人后补了日期。”秦晚说。
许茂把十九户田契抄件铺在另一张桌上。
有人因见鬼卖地,有人因家中病人被送走卖地,有人因孩子失踪卖地。每一户单独看,都像一场倒霉事。放到一起,山地却恰好围住旧矿。
正堂里仍只有七个人。
但门外开始有人停留。
先是一名抱孩子的妇人,站在院门外听了半刻钟。随后又来了两个旧油坊工。他们没有立即进门,只隔着篱笆看那碗紫水。
赖船主走出去,把自己的火折子放到门槛上。
“昨夜我没点灯。”他说,“今晚我点。”
一名油工问:“不怕招鬼?”
赖船主看了一眼阿禾:“鬼若真来,我先问它为什么只替董家赶人。”
院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。
到午时正,学堂里已有二十多人。
有人带来家中的安神香,有人带来当年卖地的契书,也有人只是来听。每多一份东西,原本孤立的一件事便与另一件接上。
一个老人说自己曾替栖乌祠送香,发现香从来不是祠里做,而是每月由韩家后门送来。
一名货行车夫承认,夜车上的箱子不是桐油,四角都用黑蜡封着。他曾问过一次,第二日孩子便在街上梦游。
医馆学徒说,师父并不知道所有事,但董家每月给医馆一笔银子,要求把西山咳症统一写成肺痨。
许兰娘没有催任何人表态。
她只把阿禾从矿里带出的那块干饼、绑过手腕的细绳和木鸟摆在桌上。
阿禾讲自己看见什么。
他不懂青矾、乌潮方或田契,只知道井下有人被锁着,知道运货的人说“镇上没有灯,没人会看见车”,也知道张庙祝亲自去过矿里,告诉守卫若他不听话,夜行鬼会去找母亲。
讲到这里,院外突然传来锣声。
镇巡检带着十余名差役来到学堂,后面跟着董、韩、卢、季四家管事和张庙祝。
巡检进门便道:“聚众惑民,擅传妖言,全部散开!”
没人动。
若在昨日,锣一响,许多人已经低头离开。
可今日他们站在同一间屋里,已经知道旁边的人也领过香、也卖过地、也丢过家人。
巡检脸色一沉:“谁是主事?”
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秦晚。
秦晚仍坐在窗边,抬头道:“没有主事。大家带自己的东西来看看。”
董家管事冷笑:“外乡人煽动镇民,还说没有主事?”
“我只借了药水。”秦晚指向桌上的香,“香是祠里的,病方是医馆的,田契是四家的,孩子也是你们从矿里抓的。哪一样是我从外乡带来的?”
张庙祝道:“阿禾被夜行鬼迷了,口中胡言不能作证。”
叶栖迟将一包引梦膏扔到桌上:“昨夜牵绳人身上搜出的。包装有栖乌祠库房印。”
“可以伪造。”
“那便开祠堂库房,对数量。”叶栖迟道。
张庙祝不答。
巡检喝道:“证物应交官府,不该由你们私审。”
一名矿工妻子忽然问:“去年我男人被董家送走,官府查过吗?”
巡检看向她。
另一个人道:“我儿子梦游失踪,您说被鬼带走,查过吗?”
许茂撑着木杖站起来:“我的腿被人打断,您写成树上摔伤,查过吗?”
一句接一句。
声音起初不大,后来越来越多。
巡检带来的差役握住棍棒,却没有谁先上前。他们也是镇上人,有人的母亲每日领香,有人的叔父在旧矿做工。昨日可以把每个报案者当作单独的麻烦,今日却无法假装所有人都恰好在同一处撒谎。
董家管事看出局面不对,转身便要走。
阿祁横刀鞘挡住门口:“去哪里?”
“你敢扣人?”
“我不扣。”阿祁道,“你可以走。但镇西、码头和四户宅院外已经有人等着看你往哪走。”
这句话并非虚张声势。
上午来学堂的人已经各自传出消息。旧油坊工守住镇西车路,船户停在河口,失地山民则去看四家是否转运账册。没人拿兵器围宅,只是把眼睛睁开了。
四家再想像从前那样趁黑运走东西,已经不可能。
张庙祝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只火折子,向桌上田契扔去。
阿祁的刀鞘还在门口,离得太远。
秦晚没有起身。
他手中毛笔向前一送,笔杆撞上火折子。火星落进盛药的水碗,当即熄灭。
“祠里不许凡火。”秦晚道,“庙祝忘了?”
张庙祝脸色铁青。
学堂里有人第一次笑出声。
接着不止一个。
笑声不大,却把张庙祝这些年借来的威严戳开一道口子。
秦晚从书案后站起来。
“今日不在这里审谁。”他说,“证据送白河分盟,矿井由他们查。你们若只想回家继续关灯,也可以。”
有人问:“若四家今晚放鬼呢?”
“鬼靠什么走?”秦晚问。
“黑。”赖船主说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没人敢出门。”
“那便不要单独出门。”秦晚道,“每十户一组,灯挂在门外,不追人,不进矿,不与护卫械斗。看见夜车便敲盆,听见邻里有动静便一起过去。镇西三处高地各挂三盏灯,白河分盟暗哨看见,自会入镇。”
巡检怒道:“你这是教人对抗官府!”
“你若愿意带差役守路,便不是对抗。”秦晚看向他,“今夜要不要点灯,由你自己选。”
巡检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秦晚没有等答案。
他把铜匣账页的拓本、矿道图与药样交给赖船主,又把白河分盟的联络木哨放到许兰娘手中。
许兰娘一怔:“你们不留下?”
“留下,事情便会变成三个外乡人带着乌桐镇闹事。”秦晚道,“我们该做的已经做完。接下来是你们决定今夜开不开门、点不点灯。”
阿祁显然想留下,张了张嘴,却没有反对。
他已经明白,秦晚不是怕危险。
是不能替这些人把最后一步也走完。
三人从学堂后门离开。
走出镇南时,秦晚回头看了一眼。
日光正盛,学堂院里没有一盏灯。
没有人承诺夜里一定会亮。
傍晚,镇上重新安静下来。
四户大姓的宅门紧闭,栖乌祠没有发香。巡检让差役各自回家,只留下两人在衙门外守着,像仍未决定自己站在哪边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许兰娘回到豆腐坊,把从地窖取出的那盏旧豆油灯擦干净。
阿禾坐在门槛上看她。
“娘,鬼会来吗?”
“可能。”许兰娘说。
“那还点?”
“你怕黑。”
她把灯挂到门外。
这是乌桐镇亮起的第一盏灯。
光很小,只照见豆腐坊前两块青石。
过了片刻,隔壁许茂也在窗下点了一盏。他腿不能走快,便把一只铁盆放在身边,手里拿着木勺。
街对面有人掀开黑布看了很久。
第二条街亮起第三盏灯。
随后是第四盏、第五盏。
灯火并非同时出现。有人点起后又吹灭,过一会儿看见邻家还亮着,便重新点燃;有人先把灯藏在门后,最终才慢慢推到窗边;也有人始终没有点,却把门闩打开,坐在门内听外面的动静。
到一更时,乌桐镇已有一半窗户透出光。
夜行人的脚步果然再次响起。
几名蒙着灰白面具的人推车从西山旧路下来,身后跟着被药迷住的矿工。他们本想借黑暗穿过镇子,却在第一个街口便被十几盏灯照得无处藏身。
有人敲响铁盆。
声音刺耳,却迅速传开。
一条街接着一条街,锅盖、木盆、铜锣和船哨一起响起。镇民没有冲上去拼命,只从两侧举灯,看清推车人的脸,也看清车上黑蜡药箱和被捆住的矿工。
张庙祝躲在人群后喊:“熄灯!会招鬼!”
赖船主把灯举得更高:“鬼在这里,大家看清了。”
灰白面具在灯下只是涂了粉的木片。
哭声来自腰间铜管。
一个孩子从人群中认出牵绳人是韩家护院,喊出他的名字。另一个女人认出车上昏迷的是失踪半年的丈夫。
没人再退。
镇西高地上,三盏灯被依次点亮。
白河分盟暗哨看见信号,立即放出响箭。
半个时辰后,赵执事带人从东、南两路入镇。分盟弟子先封矿道与河口,再接管证物,救出第三井下被锁的十七名矿工。四家主事有两人企图沿暗河逃走,被守在下游的船户与分盟水运堂拦住;另外两人留在宅中,声称所有事情都是庙祝私做。
赵执事没有当场定罪,只封账、封矿、分别看押。
他赶到废学堂时,桌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留着一张纸。
“人证各自问,账册彼此对。莫因一人认罪,便替其余人省事。”
没有署名。
赵执事问许兰娘:“秦先生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何时?”
“日落前。”
赵执事看向灯火通明的长街。
“他知道你们会点灯?”
许兰娘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她把木哨还给赵执事,抬头看向自家门前那盏已经添过两次油的灯。
“他只说,我们可以自己选。”
这一夜,乌桐镇没有熄灯。
天亮后,许多人第一次发现,长街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