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到乌桐镇时,天刚亮。
镇口没有迎接的分盟仪仗,只有一夜未睡的船户、矿工家属和坐在门边打盹的差役。街上灯还亮着,日光已经出来,也没有人急着吹灭。
他先去了旧矿。
第三井下的暗河已经被封,水运堂正在起出尚未来得及转走的铜箱。箱中除去蓝焰火药与乌潮散原料,还有数册按人记录的试药账。每一个编号后都写着年龄、内力深浅、发作时辰和死亡原因。
裴无咎看完最上面一册,合上账本:“活着的人先治。账以后再抄。”
赵执事道:“药事堂已经接手。被关的十七人里,有四人服过乌潮散,两人情况很重。”
“送折柳山庄。”
“叶栖迟公子留下了临时药方,也已传信药谷。”
裴无咎抬眼:“他人呢?”
“与秦先生、阿祁一同离镇。”
“去了哪里?”
“向北。听赖船主说,他们打算先去青崖城。”
赵执事说完,观察了一下裴无咎神色。
盟主没有立刻追问秦晚,也没有显出失望,只把矿中救人、封账和安置短工的安排逐项问清。
乌桐镇两百余名矿工里,真正被锁住的只有少数。其余人大多为高工钱而来,有人知道矿是私开的,有人参与过夜车,却未必知道迷香与逼人卖地。
如何处置,比把四家主事押走更麻烦。
裴无咎让分盟先登记每个人做过什么,不许仅以“在矿中做工”定罪;镇东公田与三家旧油坊暂由镇中推选的人共管,以保证停矿之后仍有活计;矿产和四家封存财物中的一部分,则先用于中毒者医治与失地补偿。
宋知衡若在,大概又会说山河盟管得太细。
裴无咎却没有把这些事留给一句“地方自行处置”。
午前,他去了废学堂。
桌上的紫水已经变淡,田契抄件和旧医方仍在。墙边多出几十个不同的指印,是镇民昨夜共同封存证物时按下的。
许兰娘抱着阿禾来补口供。
裴无咎没有问孩子在矿里见过多少坏人,先问他脚疼不疼、昨夜睡没睡,又让记录弟子把每次问话控制在半刻钟内。
阿禾回答完,盯着他腰间的黑剑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山河盟主?”
“是。”
“秦先生认识你吗?”
堂中记录弟子的笔停了一下。
裴无咎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阿禾显然觉得这个答案奇怪:“认识就是认识,不认识就是不认识。”
“有时一个人认识另一个人,另一个人不想承认。”
“那还是认识。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:“你说得对。”
许兰娘有些不安,想让孩子别再问。裴无咎却没有介意,只问:“秦先生救你时,用过什么兵器?”
“没有。”阿禾想了想,“他在井里扶着木头。后来坏人追来,我没看清,只知道他走得很快。”
“怎么快?”
“像风。”
孩子能说出的只有这些。
真正详细的描述来自陆衡。
午后,裴无咎在旧桐园见到他。
一夜过去,地上足迹被来往分盟弟子踩乱不少。陆衡却提前用细绳圈出十二处位置,又照自己当时所见画了一张小图。
“属下赶到时,秦先生已经退下。”他说,“只看见最后四息。此前足迹和刀痕,是按现场倒推。”
裴无咎接过图。
纸上画着断墙、磨盘、破缸、干井与三株老桐。十二个墨点散落其间,以细线相连,没有一条直行超过三步。
“他用的什么兵器?”
“枯枝。后来断了。”
“内力呢?”
“极少。至少属下没有察觉外放劲气。”
“对手四人?”
“三名近身,一名弩手。”陆衡道,“秦先生先打乱三人刀路,挡了一箭,十息后主动退开,由温祁接下。并非力竭后被迫退出。”
裴无咎看向他:“你为何确定是主动?”
“他第十息落脚的位置不利于继续进攻,却恰好让出最宽的一条线给温祁。”陆衡指向图上第十二个墨点,“若想自己打完,他不会站这里。”
裴无咎的手指停在那个墨点上。
“换向时呢?”
陆衡略有迟疑:“有一处习惯很奇怪。”
“说。”
“寻常短距身法换向,前脚先定,后脚追上,以求快。秦先生每次却会先把后脚收回半尺,再从另一侧出去。这样慢一点,但身后始终留着能进人的空处。”
陆衡看向图纸。
“起初属下以为是他右侧有伤。后来发现,无论向左向右,那半尺都留在同伴所在的一边。”
裴无咎没有说话。
七年前,总堂旧驿站后有一处很小的庭院。
院里一口井、两株竹、一段窄廊,地方不够练真正的长距离轻功。谢长歌便把十二张废纸放在不同位置,分别写上门、阶、窗、檐、井、竹、灯、石、花、雨、月、空。
他说身法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会飞。
只要人在刀落下前站对地方,庭院便足够大。
裴无咎那时不懂,为什么谢长歌每次换位都要先收半步。速度明明可以更快,也可以直接封死对手退路。
谢长歌踩着写有“空”的纸,回头道:“因为身后可能还有人。”
“敌人?”
“也可能是自己人。”
“若没有呢?”
“留一点也不费什么。”
后来裴无咎才知道,那半步不是招式必须。
只是谢长歌的习惯。
他教《风过庭》时,弟子往往追求更快,最终都会把那半步删掉。真正一直保留的人,只有他自己。
裴无咎蹲下身,捡起十二片干叶,按照陆衡的图一一放在地上。
断墙是门。
磨盘是石。
破缸边缘是阶。
干井是井。
三株老桐替代了竹、灯与檐。
剩下的位置看似随意,连起来却正是那座小庭院里最初的十二景。
陆衡站在旁边,不知道盟主为什么忽然用树叶摆了一地。
“这是哪门身法?”他问。
裴无咎将最后一片叶放在第十二个墨点对应的位置。
“不是门派身法。”
“那秦先生——”
“今日之事不要写进公开案卷。”
陆衡一怔:“身法描述也不写?”
“只写他协助救人、受伤离开。足迹图交给我。”
“是。”
裴无咎收起图纸,没有向陆衡解释。
相似的走路方式可以学。
旧水码可以从残卷中看见。
丑鱼可以故意模仿。
甚至那半步,也可能是谢长歌教过某个不为人知的人。
他不能因为自己想找到,便把所有相似都判成同一个答案。
可这些巧合正在彼此相连。
不是一处像。
是一个人的判断、落笔、救人方式、伤势,以及在刀光中下意识替身后人留下的半尺空处,全都在指向七年前那个人。
裴无咎回到分盟后,只召了何问津一人。
何问津已查完白河内线。泄露三封回令的是宋知衡随行的一名书吏,此人两年前收过晋州商号银钱。宋知衡是否知情尚未确定,书吏已经被单独看押。
他把供词放下,看见裴无咎手边的足迹图:“又像?”
“《风过庭》。”
何问津神色一变。
“完整的?”
“十余息。没有腾跃,没有长距,只用短步错身。”
“会这套身法的人,当年不止谢盟主。”
“留后路的习惯只有他。”
何问津看了裴无咎片刻:“您已经认定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听起来不像没有。”
裴无咎把图推过去:“查秦晚。”
“已经查过。青州文书齐全,临川两年也没有问题。”
“查七年前以前。”
何问津明白他的意思:“不走山河盟明线?”
“不走。不要惊动秦晚,也不要问与他直接相识的人。查户籍原册、学籍、旧雇主、邻里、同行路引。我要知道这个人在沉灯渡之前是否存在。”
“若不存在呢?”
裴无咎没有回答。
何问津拿着足迹图离开。
查一个普通人的过去本不需要太久。
但“秦晚”的履历像一条铺得十分平整的路。青州户籍记载他出身临河县秦家村,父母早亡,少年读书,后替商号抄账。七年前水患,村中旧册损毁,他随流民迁往外州。
每一项都说得通。
也每一项都无法找到真正见过他的人。
秦家村确有其地,却在七年前洪水中被冲毁。原户册只剩半册,其中有三个姓秦的孩子夭折,两个失踪,没有一个能明确对应“秦晚”。替他补办身份的里正已经病故,作保的两名商人一个死于劫道,一个举家迁往海岛。
所谓旧雇主商号,在补文书后第三个月便失火倒闭。
再往前查,没有学塾先生记得他,没有同乡能说出他小时候住哪一间屋,也没有任何一张七年前以前的契书、欠条或书信出现过“秦晚”二字。
天黑前,何问津将结果送回。
“七年前以前,一片空白。”他说。
裴无咎坐在灯下,把那几页查报从头看到尾。
何问津问:“追去青崖?”
裴无咎沉默很久。
“青崖武会本就要查。”他说,“有人借举荐招募少年私兵。”
“又是盟务?”
“是。”
“也有私事?”
裴无咎抬眼。
“有。”
何问津点了点头:“这次承认得更快。”
裴无咎把查报与足迹图一并收进木匣。
“仍然不要惊动他。”
“若真是谢盟主,他显然已经知道您在找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逼。”
何问津没有反对。
窗外的乌桐镇仍亮着灯。
人们走上街,清点被封的账册,讨论矿工如何安置,也争论四姓田产该退多少。事情远没有结束,甚至从点灯之后,真正麻烦的部分才刚刚开始。
裴无咎站在窗前,看见一名孩子提着灯从街口跑过,被母亲喊回去添衣。
秦晚没有替镇上把所有事做完。
他只是让人看见彼此,然后离开。
这也很像谢长歌。
却不是从前那个总会留下断后、直到所有人安全才肯倒下的谢长歌。
若秦晚真是他,那么七年不仅留下伤。
也让他学会了一点不同的活法。
裴无咎不知道自己该为此庆幸,还是更难过。
他只知道,空白不是死亡证明。
有时只是一个人从某一天起,决定换一个名字,重新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