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崖城建在两道山脊之间。
城北是青崖门的山门,石阶从半山一路落到城中;城南则有一条宽阔官道,往来车马多半为矿石、药材和兵器。因为每三年一次的青崖武会,近半个月里,城门外搭起了十几排临时棚屋,酒旗、药幡和各派招收弟子的木牌挤在一处,远远看去比庙会还热闹。
秦晚三人到时,城门前正在查兵器。
参加武会的年轻人要登记姓名、籍贯、师承和所用兵器。无门无派者也可以报名,只是须由本地武馆、商号或两名有户籍的百姓作保。守门弟子将一柄柄长剑、短刀和奇门兵刃贴上木签,再让参赛者到城中武会馆复验。
阿祁站在队伍外,看了很久。
他一路从乌桐镇过来,原本只把青崖城当作去折柳山庄前的落脚处。直到看见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把长枪交给登记弟子,身后跟着整整一队同门,才问:“武会要打几日?”
秦晚正坐在路边茶棚里喝一碗过甜的凉茶,闻言抬眼:“看你能打几日。”
“我还没说参加。”
“你已经盯了半刻钟。”
“我只是看。”
“看城门口登记簿时,眼睛不会顺着别人握刀的手往肩上走。”秦晚道,“你方才已经看出那个使枪的右膝旧伤,对不对?”
阿祁没有否认。
那少年站着时右腿看不出问题,迈上石阶却会先把重量放到左侧。若枪法需要大幅转身,右膝便会拖慢半步。
这是秦晚在乌桐旧园之后让他养成的习惯。
先看人,再看兵器。
阿祁走进茶棚,在他对面坐下:“胜者可以得什么?”
茶棚老板正在收碗,听见后主动答道:“前八名能进青崖门藏武阁看三日,前三名另有银子和兵器。头名最要紧,各派会共同举荐,既可以入山河盟青年堂,也可以去五大门派选一个做内门弟子。”
阿祁问:“无门无派也可以?”
“可以是可以。”老板打量他腰间旧刀,“不过无门无派想进前八,难。大派来的弟子从小有人教,吃的药、用的兵器都比旁人好。你看城南那几排新棚,全是来挑人的管事。即便进不了前八,只要表现好,也有人招去做护院、镖师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他声音低了一点:“听说这次还有北边的大商号,给的月钱比门派都高。”
秦晚问:“什么商号?”
“说是做矿路护运的,叫什么……承岳行。”
阿祁与秦晚对视一眼。
乌桐铜匣账页上没有这个名字,西岭矿案里却出现过几家替赤金堂和青崖门运送火药、木料的商号。承岳行正是其中之一。
茶棚老板没察觉,只继续道:“不过这种地方不收软手。肯签五年契的,先给家里二十两。年轻人嘛,能打便能吃饭,总比在码头扛一辈子强。”
阿祁道:“五年契写什么?”
“谁知道。真想去的也不认几个字。”
秦晚喝完最后一口茶:“你想参加?”
阿祁点头: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看看自己能打到哪里。”
“这不算为什么。”
阿祁皱眉:“参加武会,不就是为了赢?”
“赢是结果。”秦晚把空碗推开,“你为什么需要这个结果?”
“证明我不弱。”
“证明给谁?”
阿祁停住。
茶棚外不断有人经过。有人背剑,有人扛棍,有人穿着整齐门派服,也有人像他一样只有一件普通短衣和一把不值钱的旧兵器。远处擂台尚未搭完,木锤声一下一下传过来。
“证明给我自己。”他说。
秦晚道:“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强不强?”
“我知道还不够强。”
“那便不需要擂台证明。”
阿祁有些烦:“你到底想听什么?”
秦晚看着他:“我想让你自己听清楚。”
“听清楚什么?”
“你上台时会为了什么不肯退。”
秦晚语气仍然不急。
“若只是想赢,别人骂你一句,你会更想赢;看台上有人笑你,你也会想赢;对方明明伤重,你仍会觉得只差一刀便能赢。‘赢’这个字太轻,什么都能往里面塞。”
阿祁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追沉沙帮眼线时的急,也想起乌桐镇幻觉里那张宋伯安的脸。每一次他都觉得必须追上、必须证明、必须立刻把事情做完。直到回头,才看见身后已经站了许多人。
“我不想以后每次都由你替我拆开局面。”他终于说。
秦晚挑眉:“我拆得不好?”
“很好。”阿祁道,“所以我更不想只能等你来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。
秦晚安静了一会儿。
阿祁继续道:“旧矿那次,你先把四个人的刀路打乱,再让我接。若没有你,我接不住。河湾仓也是。无灯船也是。我知道人本来就要互相帮,但我不想永远只站在你留出的那半步里。”
秦晚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想参加,可以。”他说。
阿祁眼睛亮了一点。
“但每一场上台前,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赢。”
“每一场答案还能不一样?”
“当然。”
“第一场为了进第二场,第二场为了进第三场。”
秦晚笑道:“你可以这样答。答完我会替你退赛。”
阿祁瞪他。
叶栖迟背着药箱从街口走来,正好听到最后一句:“他为什么要退赛?”
“因为想报名。”秦晚说。
叶栖迟看向阿祁:“肩伤呢?”
“好了。”
“拆开。”
“城门口?”
“也可以。”
阿祁立即把衣领拢紧:“还有一点,不影响。”
叶栖迟伸手按了按他右肩外侧。阿祁没有躲,只是肩胛下意识绷住。
“伤口长了,深处发力仍会疼。”叶栖迟说,“若比赛允许服药,你可能看不出疼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我不吃止痛药。”
“别人会吃。”
阿祁看向他。
叶栖迟道:“青崖武会往年便有人用行气散、定痛丸和短时催力的药。今年药摊比上届多一倍。”
秦晚问:“你怎么知道上届有多少?”
“进城前看过武会旧录。”
阿祁道:“你不是说武会无聊?”
“无聊不妨碍我看药。”
三人一同走向报名处。
武会馆设在城中一座旧书院里。前院报名,后院验伤和称兵器重量,东西两侧则坐着各门派与商号的人。每一张桌后都挂着木牌,写明招募条件。
青崖门收十二到十八岁的外门弟子。
赤金堂收会拳脚、能识字的矿路管事。
几家镖局收十八岁以上、有路引者。
承岳行的木牌最大,只写了两行字:
“武会进前六十四者,月银三两。进前十六者,家中先付二十两。”
没有写去处,也没有写年限。
木牌前围了最多的人。
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管事正笑着解释,说承岳行护的是官矿与药路,背后有大派作保,不会亏待人。有人问五年契能不能提前离开,他只说年轻人有了本事,自然不会舍得走。
秦晚站在外围听了片刻,忽然问:“死了怎么赔?”
管事笑容一顿:“客官说笑。护运哪有不担风险的。”
“所以怎么赔?”
“因公亡故,按年限给抚恤。”
“写在契里吗?”
“自然。”
“能先看?”
管事打量秦晚:“您家孩子想签?”
秦晚回头看了一眼阿祁:“不签。好奇。”
“既不签,便不劳客官费心。”管事笑意淡了,“商行契书不外传。”
秦晚也笑:“那便祝生意兴隆。”
他们去报名桌。
负责登记的是青崖门一名年轻弟子。问到师承时,阿祁说“没有”,对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刀,又问由谁作保。
阿祁看向秦晚。
秦晚道:“我没有青崖户籍。”
叶栖迟道:“药谷弟子身份可以作保。”
青崖弟子核过他的药谷铜牌,立即客气许多:“可以。叶公子作一人保,仍须再有一名。”
旁边忽然有人道:“我来。”
说话的是茶棚老板。
他抱着一摞刚送来的茶碗,显然是替武会馆后厨送东西。见几人看过来,有些不自在地道:“我在青崖住了二十年,户籍齐。方才听这孩子说话,不像惹事的人。”
秦晚道:“您方才还说无门无派很难。”
“难归难,又不是不能报。”老板把碗放下,“不过我只作保他报名,不保他打得赢。”
阿祁认真道了谢。
登记弟子写下名字:“温祁?”
阿祁停了一瞬:“是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名册上重新写下温姓。
笔尖落纸时,他没有刻意避开,也没有观察周围有没有人听见。登记弟子只把名字重复一遍,确认年龄十七、兵器为雁翎刀,便让他按下指印。
温怀川是不是叛徒,仍没有结论。
但温祁这个名字,不必等旧案翻完才有资格存在。
秦晚站在旁边,没有说什么,只在阿祁按完指印时替他把沾在拇指上的红泥擦掉。
报名结束后,三人住进武会馆附近的听松客栈。
客栈里已经挤满参赛者。大堂中有人比腕力,有人讨论各派名次,也有人拿承岳行给的预契互相炫耀。二十两银子对许多家庭而言,足够还债、治病或买两亩薄田。
阿祁拿了一份空白预契回来。
契上只写报名者若进前六十四,可由承岳行优先邀约。真正的五年长契要等武会后再签。
秦晚把纸对着灯看了一遍:“水印是晋州制式,印泥却来自青州。契书不是临时印的,至少两个月前便备好了。”
“说明他们早知道要招多少人?”阿祁问。
“说明这场武会对他们而言不是来看谁出色。”秦晚道,“是来挑够一批人。”
叶栖迟坐在窗边整理药瓶:“承岳行今日派人买了大量止痛散和回气丸,还订了二十副约束抽搐用的皮带。”
阿祁抬头:“比赛还没开始,为什么买皮带?”
“可能知道会有人抽搐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秦晚将预契折好:“你还参加吗?”
“参加。”阿祁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查他们在挑什么人。”
秦晚看着他:“这是我们来青崖要做的事,不是你上台要赢的理由。”
阿祁想了片刻。
“第一场之前,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若答案不好呢?”
“我会让栖迟把你打晕。”
叶栖迟头也不抬:“可以。”
阿祁看着他们两个,忽然怀疑自己参加武会最大的对手并不在擂台上。
窗外,青崖城各处陆续挂起武会旗。
夜风吹过,旗面猎猎作响。
城北山门灯火成行,城南承岳行的招募木牌则一直亮到深夜。许多年轻人围在灯下,反复计算二十两银子能够替家里做多少事。
没人知道,商号后院已经备好一批没有姓名的铁牌。
每一块铁牌背面,都刻着一个空着的药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