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32 / 45 章

第32章旧刀新鞘

武会正式开始前有三日验选。

第一日测年岁、内力与伤病,第二日试基础兵器,第三日抽签。凡被判定有严重旧伤、服用违禁药或年龄造假者,按规矩不得上台。

实际到了验伤处,规矩便变得很有弹性。

大派弟子带着师门药师,旧伤只要能证明“不影响交手”,便可通过;无门无派的年轻人若身上有明显刀疤、骨伤,验伤弟子往往多问几句,怕人在擂台上出事后无人负责。承岳行的人则守在出口,专门与那些被判不能参赛者谈话。

“武会不收,商行可以收。”灰衣管事说,“不比擂台,只看你肯不肯吃苦。”

阿祁排在队伍里,看见一个左腕曾断过的少年被武会拒绝,随后便在承岳行预契上按了手印。

叶栖迟替阿祁重新包扎肩伤时,脸色一直不好看。

“为何不拦?”阿祁问。

“以什么身份拦?”

“告诉他承岳行有问题。”

“证据呢?”

“皮带、药,还有那些空铁牌。”

铁牌是昨夜陆衡派人从承岳行后院附近看见的。只能证明商行准备编号,不能证明要害人。

叶栖迟把绷带收紧:“你现在去说,他只会觉得你不想让他拿二十两。”

“那便看着他签?”

“先把他名字记住。”叶栖迟道,“等有证据,再找到人。”

阿祁不喜欢这种答案,却知道比冲过去抢走契书更有用。

验伤弟子按过他的肩,又让他举刀、转身和连续劈砍十次。伤处仍疼,动作却没有明显变形。叶栖迟没有替他隐瞒,在验伤册上写“右肩旧创,持续强攻后可能失力”,最终仍获准参加。

走出验伤院,秦晚正在街边与一个卖刀鞘的老人说话。

老人摊子上没有新兵器,只有各种旧鞘、护腕和拆下来的刀柄。木头、牛皮和铜件按大小摆成几排,看起来像一地没人要的零碎。

阿祁走近:“你买什么?”

“给你换刀鞘。”

“我的还能用。”

阿祁的雁翎刀鞘确实旧。外层黑漆掉了大半,铜包口也有一道裂缝,却仍能稳稳收刀。这是宋伯安留下的旧物之一,他用了很多年,从没想过换。

秦晚道:“能用与好用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刀鞘又不上擂台。”

“所以你每次拔刀前那半寸停顿,是等它自己让路?”

阿祁一怔。

老人已经伸手:“刀给我看看。”

阿祁没有立刻交。

秦晚坐在摊边小凳上:“只看鞘,不换刀。”

阿祁这才把刀解下。

老人姓鲁,年轻时替青崖门做过兵器,后来右眼受伤,便只修刀鞘和刀柄。他把雁翎刀抽出一半,听了听摩擦声,又用细木片探进鞘内。

“里层受过水,木骨向左胀。”鲁老头说,“刀身略弯,原鞘反而直。每次拔出最后三寸,刀背都会蹭这里。”

阿祁道:“以前没有。”

“以前刀没弯。”

“刀是直的。”

鲁老头把刀完全抽出,放到平木板上。刀尖与刀柄都贴着木面,中间却有一道极细的空隙。不是战斗时撞弯,更像多年受力、磨刀和温度变化慢慢留下的弧。

“弯得不坏。”鲁老头道,“雁翎刀本来便可以略带弧势。只是鞘要跟着改。”

阿祁看向秦晚:“你早看出来了?”

“河湾旧仓时。”
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
“那时你先得学会别乱追人。”

秦晚说得像两件事顺序十分自然。

鲁老头不换外鞘,只拆开内里木骨,沿刀身弧度重新削薄,又在鞘口加了一片极窄的软木。最后把裂开的铜包口取下,换成一圈不起眼的旧青铜。

他让阿祁试刀。

刀出鞘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
原本最后三寸的阻滞消失,拔刀动作一下变得过快。阿祁手腕按旧习惯发力,刀尖差点扫到旁边木架。

秦晚用两根手指夹住刀背:“所以今日先别急着高兴。”

“我能适应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半日。”

“明早告诉我。”

鲁老头替他在鞘尾绑了一段旧皮绳,让刀鞘贴近腰侧,不再随着步子左右晃动。

阿祁问价,老人只收了二百文。

“铜口是旧的,木也是你原来的。”鲁老头说,“只收手艺钱。”

秦晚已经付了。

阿祁要把钱还他,秦晚道:“等你赢了奖金再还。”

“若没赢?”

“记账。”

“半日闲账上已经有我多少?”

“你赔高掌柜的纸、吃的饭、用的药、如今还有刀鞘。”秦晚掰着手指算,“这辈子大概还不完。”

阿祁道:“那便先欠着。”

他说得十分坦然。

秦晚反而看了他一眼。

从前阿祁对欠人东西很敏感。高掌柜的纸、宋伯安的命、秦晚每一次救他,都像必须尽快偿还的债。如今一句“先欠着”,并不是打算赖掉,而是承认有些东西不必立刻两清。

修完刀鞘,秦晚把他带到城西一座废弃晒谷场。

地面平整,四周没有人。秦晚捡了十二块小石,在地上摆出一条直线,每块间隔长短不一。

“走过去。”他说。

阿祁低头看石头:“怎么走?”

“平常怎么走便怎么走。”

阿祁从第一块走到最后一块。

秦晚问:“几步?”

“十二。”

“错了。十七。”

“我只踩了十二块。”

“你在第三、第五、第八处各补过一步,最后两块之间又碎了两步。”秦晚道,“你以为自己每次进攻走多远?”

阿祁没答。

“再走。”

第二次,他刻意拉大步距,十二步走完。

秦晚摇头:“每一步一样长,对手比你更容易算。”

“那应该怎样?”

“先知道自己正常一步多远。”

秦晚让他脱掉靴子,在软土上自然走十次,再量前脚跟到后脚尖的距离。阿祁的正常步距略大,急着进攻时会再加三寸;防守后退时却突然缩短,导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难以立即转向。

“这算什么武功?”阿祁问。

“不算。”

“我参加武会,你只教我走路?”

“你走都没走明白,先学飞容易摔。”

阿祁有些不服:“我在旧园已经能接四个人。”

“那四个人先被我打乱了。”

“所以我才想学更厉害的。”

秦晚看着他:“厉害是什么?”

“一刀比别人快,力更大,或者像你一样看不见便已经到了。”

“我如今一刀不比你快,力也没你大。”

“可你能赢。”

“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不必出刀。”秦晚说,“你想学我的成名武功?”

阿祁没有否认。

他见过《风过庭》,也见过《临风》。哪怕秦晚说自己不会武功,真正出手时仍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人不同。

秦晚道:“不教。”

答得很干脆。

阿祁脸色一沉:“为什么?”

“《临风》要认经脉、懂内息。你现在点错地方,救人能点死。”秦晚道,“《风过庭》是按我的身量、习惯和判断改出来的。你硬学,最先学会的只会是像我。”

“像你不好?”

“对我有用的半步,放在你身上可能正好挡住你的刀。”

秦晚踢开地上一块石头:“我能教你看清自己走了多少、刀从哪里出、为什么每次肩疼时还要继续压上去。剩下的要你自己长。”

阿祁握了握新改过的刀鞘。

他仍觉得这些太慢。

可秦晚没有再解释,只让他继续走。

先走正常步距。

再走长短相间。

之后闭眼,由秦晚敲击木块发出声音,听见一次向前一步,听见两次向后,若声音来自左侧,身体却必须向右转。

阿祁前几次总会先想。

一想便慢。

秦晚拿一根细竹枝,慢一下便敲他小腿。力道不重,却十分烦人。

“别猜我想让你去哪里。”他说,“先听见声音从哪里来。”

“听见左边,为什么向右?”

“因为左边可能是刀。”

“也可能是机会。”

“所以睁眼之后自己判断。”

练到傍晚,阿祁小腿被敲出七八道红印。

叶栖迟来送药,看了一会儿:“他在教你躲竹子?”

阿祁道:“他说是步距。”

“看起来像驯狗。”

秦晚把竹枝递给他:“你来?”

叶栖迟接过,下一次敲得比秦晚更准。

阿祁回头:“你不是不看比赛?”

“我没看比赛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
“提醒秦晚喝药。”

“现在敲的是我。”

“顺手。”

第二日清早,秦晚还没醒,阿祁已经独自去了晒谷场。

新刀鞘让拔刀更快,也让原本一些细小问题全部暴露。他过去依赖鞘口阻力蓄力,阻力消失后,第一刀容易抬得过高;刀鞘贴紧腰侧,转身时不再晃,却也不能借晃动遮住出刀方向。

他一遍遍拔刀、收刀,调整手腕与肘的位置。

太阳升起时,秦晚提着两只热包子慢慢走来。

“半日到了。”他说,“适应了吗?”

阿祁收刀:“没有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“哪里好?”

“知道没适应,比以为适应了好。”

秦晚把包子递给他,又捡起一块石头,在地上重新摆步距。

这一次,他不再只让阿祁走。

他站到对面,手里拿一根短木棍。阿祁每前进一步,秦晚便从不同角度递出木棍。速度不快,甚至像随手一指。可阿祁若按照自己的习惯继续进,便会发现喉咙、手腕或膝盖正好撞上棍端。

他只能不断调整步距。

有时长一步,有时短半步,有时明明已经拔刀,却必须先收回去。

练到第三十次时,秦晚木棍点向他右肩。

阿祁没有硬挡。

他把前脚收了两寸,身体略侧,让木棍从伤处外擦过,同时刀只出鞘一半,以刀鞘尾端撞向秦晚手腕。

秦晚收棍。

“这次为何不拔完?”

“距离不够。拔完会被你压住肘。”

“右肩呢?”

“疼,但不用多发力。”

“对手下一步可能做什么?”

“后退,或者用另一只手。”

秦晚点头:“吃包子。”

没有说好,也没有夸。

阿祁却知道这一轮算过了。

他坐到石磨边,咬了一口包子,忽然问:“你当年学武,也先学走路?”

秦晚道:“先学挨打。”

“谁打你?”

“很多人。”

“你师父?”

“没有固定师父。”

“那《人间十二景》是谁教的?”

秦晚目光停了一瞬:“你从哪里听见这个名字?”

“乌桐镇陆衡提过十二景足迹。祝三叟也说过姓谢的会一套十二景。”阿祁看着他,“是你的?”

秦晚把自己的包子掰开,慢慢挑出里面一块肥肉:“你如今问题越来越多。”

“因为你说让我自己看。”

“看,不等于什么都问。”

“那是不是?”

秦晚把肥肉放到他包子上:“吃你的。”

阿祁知道又问不到。

他低头把那块肥肉吃了,没有再推回去。

晒谷场外,武会第一轮抽签的锣声远远传来。

三百二十七名参赛者被分成十六组。

温祁抽到第九组,第一场对手名叫郑小山,十九岁,来自城北石桥武馆,练的是一柄比寻常兵器重两倍的厚背刀。

登记册旁边,承岳行的人在郑小山名字后画了一个小小的蓝圈。

同样的蓝圈,阿祁名字后也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