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会第一日,叶栖迟明确表示自己不去看。
“几百个人站在台上互相打,旁边几千个人喊。”他说,“既吵,也没有药理价值。”
阿祁正在绑护腕,闻言道:“那你留在客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后来又说顺路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也别让人替你占位置。”
叶栖迟抬眼:“你很希望我去?”
“没有。”阿祁把护腕绳拉紧,“只是提前说清楚。”
“那便说清楚了。我不去。”
秦晚坐在窗边,手中拿着一册从武会馆借来的参赛名录,翻一页,看两人一眼,再翻一页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阿祁问。
“看人为什么一定要把一句话说三遍。”
两个人都没理他。
武会场设在青崖城北的大校场。
十六座木台同时开赛,每座台外用粗绳围出空地。靠山一侧搭着高棚,坐各派掌事、山河盟来使和城中官员;普通观众则站在东西两边,卖茶、卖药和赌输赢的摊子一路摆到校场外。
阿祁到得不算早。
第九组尚未开场,台边已经围了许多人。石桥武馆的弟子占了东侧一大片地方,正替郑小山叫好。郑小山本人坐在武馆教习身边,厚背刀横在膝上,胳膊比阿祁粗近一倍。
秦晚看了一眼:“你为何要赢?”
阿祁昨夜已经想过。
“为了看看这三日练的东西,在真正有人砍我时还剩多少。”
“这叫试,不叫赢。”
“若我不想赢,试不出来。”
秦晚道:“还差一点。”
阿祁皱眉:“哪里?”
“你仍把赢当成证明训练有用。”
“训练若没用呢?”
“没用便改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为了验证?”
“可以验证。”秦晚道,“只是上台以后,若你发现验证失败,准备怎么办?”
阿祁沉默片刻:“认输。”
“说得这么快,不像真的。”
“打不过为什么不认?”
“你从前打不过时,会先往前冲。”
阿祁知道他说的是城外窄刀客,也知道这话无法反驳。
“那我今日若看不清,便认输。”他说。
“看清什么?”
“看清自己每一步,也看清对手还能不能继续。”
秦晚点头:“这便可以。”
两人正说着,身后忽然有人递来一只油纸包。
阿祁回头。
叶栖迟站在校场外,脸色比平常更冷,像是被这里的锣鼓声充分证明了自己不该来。
“你不是不看?”阿祁问。
“我没来看比赛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送药。”
他把油纸包塞到阿祁手中。
里面不是疗伤药,而是三条洗净晒干的布带、一小瓶止血粉和两粒普通盐丸。
“你肩伤出汗后容易磨开。”叶栖迟说,“第二场之前换布。盐丸只在连续两场之间吃,不许碰场外卖的回气散。”
阿祁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可能连打两场?”
“名录写着第九组前两轮间隔最短。”
“你看名录了?”
“看药摊位置时顺便。”
秦晚道:“他还替你查了郑小山。”
叶栖迟看向他:“你为什么说?”
“让病人知道医者用心,有助于下次付诊金。”
阿祁立即问:“查到什么?”
叶栖迟不情愿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。
郑小山十五岁进石桥武馆,右踝两年前被车轮压伤,之后练刀时习惯把右脚略向外撇,以免踝关节完全屈曲。近半年,他常去城南一家跌打铺买温筋膏。药本身没问题,却说明旧伤一直没有真正好。
“你去了跌打铺?”阿祁问。
“没有。药摊老板认得那种膏的纸。”
“所以你问了?”
“他自己话多。”
叶栖迟指向郑小山身旁的武馆教习:“那人方才给他喝的不是水,是加过定痛散的姜汤。剂量不大,但会让脚踝感觉迟钝。他可能比平日更敢用力,也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伤重。”
阿祁看向对面。
郑小山活动脚踝时神情轻松,看不出疼。
“定痛散算违禁药?”
“不算。武会只禁催发内力和让人神志异常的药。止痛可以用。”叶栖迟道,“但你知道之后,别故意攻击他的旧伤。”
阿祁一愣:“比赛不就是找弱点?”
“旧伤与破绽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若我不打,他会用重刀砍我。”
“我没让你站着挨砍。”叶栖迟道,“你可以逼他换步、让他自己暴露,也可以打掉兵器。若直接连续斩右踝,赢得快,伤可能废一辈子。”
阿祁看向秦晚:“你也是这个意思?”
秦晚道:“你上台前说要看清对手还能不能继续。”
“可若他自己不认输?”
“那便让他没有继续打的必要。”
阿祁握住刀鞘,没有说话。
武会锣声响起。
第九组第一场不是他们。两个使剑的少年上台,前十招都很谨慎,之后其中一人被看台叫声激得冒进,右臂中了一剑。伤口不深,场下却立刻有人喝彩。
叶栖迟站在最外侧看了片刻,皱眉:“无聊。”
阿祁道:“你可以走。”
“我在等你换药。”
“还没打。”
“所以等。”
第二场有人被一棍打下台,落地时手腕扭伤。叶栖迟先于场边医者走过去,确认没有骨折,又教对方怎样固定。第三场,一名少年比试到一半突然气短,脸色发红,却仍坚持打完,最后在台下吐了两次。
叶栖迟问他赛前吃过什么。
少年说是药摊免费送的“壮胆丸”。
药丸已经吃完,纸包也被扔了。叶栖迟只从他指甲缝中刮下一点红褐色药末,闻过后装进瓷瓶。
阿祁问:“是什么?”
“人参、桂皮、少量火麻籽。”叶栖迟道,“暂时看只是让气血快一点。”
“有问题?”
“没有必要。”
叶栖迟说完,视线扫过校场外围。
许多药摊都在给参赛者免费试药。有的送跌打膏,有的送醒神茶,还有几家承诺若进前六十四,便可长期赊药。武会允许药商入场,原本是为了救治伤者,如今却像另一场看不见的比试。
“承岳行的人在记谁吃了药。”他说。
秦晚也看见了。
灰衣管事身边坐着两个账房,每逢有人从指定药摊领药,便在名册上画一道记号。画法分三种:圆、短横和小三角。
阿祁名字后原本已有蓝圈。
若他今日去领药,大概还会多一个符号。
“他们在记耐受和服从。”秦晚道。
“什么服从?”阿祁问。
“免费给的东西,多少人不问便吃;吃完不舒服,多少人仍然继续打;有人劝停时,多少人会觉得那是在挡自己的前程。”
叶栖迟看着方才吐过的少年。对方歇了不到一刻钟,已经去承岳行木牌前询问招募。
“他们挑的不只是能打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还挑会忽略自己身体的人。”秦晚道。
阿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。
他过去正是这种人。
锣声又响。
裁判在第九号台上念出名字:“石桥武馆郑小山,对,无门无派温祁。”
人群里有一阵轻微议论。
温姓在沉灯渡旧案之后不算稀奇,却也不再是一个完全寻常的姓。有人只觉得耳熟,有人则回头多看了阿祁一眼。
阿祁没有停。
叶栖迟忽然叫他:“温祁。”
他回头。
“右肩若出现麻木,不是疼,立即停。”叶栖迟说,“麻木说明旧伤压到神经,再打会真正失力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复述。”
“疼可以判断,麻便停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场外的药不吃。”
叶栖迟点头:“去吧。”
阿祁走向擂台。
秦晚在旁边道:“你确实不是来看比赛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只是恰好站在看得最清楚的位置。”
“这里方便救人。”
“也方便看他。”
叶栖迟面无表情地转头:“你的药该吃了。”
秦晚笑意一收:“还没到时辰。”
“到了。”
“我没带水。”
叶栖迟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。
秦晚接过,忽然觉得多说一句都很危险,只能老实服药。
台上,阿祁与郑小山互相行礼。
郑小山的厚背刀落地时发出沉重一响。
他看了一眼阿祁手里的旧雁翎刀:“听说你没有师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若输了,可以来石桥武馆。我们教习喜欢肯吃苦的人。”
阿祁道:“你若输了呢?”
郑小山愣了愣,随后笑起来:“那便再练三年。”
他笑得坦荡,不像来结仇。
阿祁原本绷着的肩慢慢松开。
这只是第一场比赛。
对面也是一个想赢的年轻人,不是沉沙帮,不是无生楼,也不是杀死养父的人。
他没有必要把每一次拔刀都变成生死。
台下裁判举起木旗。
叶栖迟说自己不看比赛,却在木旗落下时站得比谁都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