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祁第二次站上第九号台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木台被前几场兵器砸出许多浅痕，边角还留着没来得及冲洗的血。郑小山重新活动了一遍肩背，厚背刀在掌中转过半圈，落下时木台又震了一下。
看台上的石桥武馆弟子喊得比上午更响。
“郑师兄，三刀解决！”
“让他看看石桥重刀！”
也有人在台下议论温祁。
无门无派，旧刀，年纪不大。除了乌桐镇案子里有人听过“阿祁”这个称呼，青崖城没有谁知道他真正做过什么。
承岳行灰衣管事换了位置，坐到第九台正对面。虽然商行招募被暂时叫停，他手中仍拿着一册没有封存的观赛簿。
裁判确认双方无异议，举起木旗。
秦晚在台下最后问了一次：“为什么要赢？”
温祁没有回头。
“为了让自己下一次不必靠伤换机会。”他说，“也为了看看对面这个人，到什么时候已经不该继续。”
秦晚道：“记住。”
木旗落下。
郑小山先攻。
厚背刀没有花巧，第一刀便从右上斜劈而下。刀未到，带起的风已经压向温祁肩颈。若以轻刀硬接，刀口与手腕都可能被震伤。
温祁没有拔刀。
他向左退了半步。
不是整步。
郑小山的刀锋擦着衣角落在台面，木屑飞起。温祁的右手已经握住刀柄，却仍没有出鞘，只看对方落刀后右脚怎样跟上。
右脚向外撇。
脚掌落得很稳。
定痛散尚在起效，旧踝暂时看不出问题。
郑小山一刀落空，顺势横扫。
温祁这次拔刀。
新改过的刀鞘没有半点阻滞，雁翎刀出鞘比他预想更快。他没有把刀完全送出去，手肘先收，刀身只出七成，以接近刀背的位置碰上厚背刀侧面。
两刀相触。
温祁借力转身，没有硬挡。
厚背刀被带偏一线，郑小山却立即变招，刀柄反撞温祁胸口。石桥重刀显然不只练劈砍，近身同样熟练。
温祁后脚下意识要退。
他忽然想起晒谷场上那条长短不一的石线。
正常后退时，他会缩步。
一步缩短，重心便卡在两脚之间，下一次只能继续退。
于是他没有退完整一步。
前脚先向侧面移两寸，后脚再落。
刀柄从胸前擦过。
他的人已经转到郑小山外侧。
看台上有人叫了一声好。
温祁没有趁机砍右踝。
他刀锋向上，先取郑小山握刀的左手。郑小山回刀格挡，借重刀力道把他向外推开。
第一轮交手结束。
两人相隔六尺。
郑小山眼中多了认真：“你真没师门？”
温祁道：“有人教我走路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郑小山再次冲来。
这一次，他连续三刀，不再每一刀都用尽力。第一刀试温祁向哪边避，第二刀封路，第三刀才真正沉下肩胯，直取腰腹。
温祁第一步向右，第二步却没有按对方预想继续。
他短了半步。
厚背刀提前封住的位置落空。
第三刀来时，温祁已经站在比郑小山预料更近的地方。长而重的刀无法完全展开，他的雁翎刀却只需从鞘边抬起一尺。
刀背撞上郑小山肘弯。
郑小山手臂一麻，厚背刀险些脱手。他低喝一声，以肩撞开温祁，迅速退回。
台下石桥武馆的叫声小了许多。
秦晚站在人群边缘，没有看刀。
他一直看两个人的脚。
裴无咎站在高棚下，也在看温祁的步距。少年没有使用《风过庭》，甚至没有任何一招能直接指向谢长歌。可每一次临时改变步幅前，他都会先确认身后位置；靠近对手旧伤时，也会把刀锋抬开，不直接斩下。
那不是一套武功。
是有人教过他怎样看人。
裴无咎问身旁陆衡：“秦晚教了他多久？”
“从临川同行至今，约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教不出这些。”
陆衡道：“温祁本身悟性不错。”
裴无咎没有否认。
谢长歌从前教人，真正快的也不是招式，而是让对方发现自己原本已经会什么。
台上，郑小山的呼吸渐重。
重刀耗力，温祁却始终不与他正面对撞。十余招后，郑小山开始急。他第三次变换站位，右脚落下时明显比前两次更向外撇，膝盖也跟着内扣。
温祁看见了。
定痛散正在退。
旧伤开始发作。
这是第三次换步。
若此时向右踝连续进攻，郑小山很快会输。
温祁刀锋下沉。
郑小山看见后，脸色一变，立即把重心转向左腿，准备护住右侧。这个动作却让厚背刀短暂离开身体中线。
温祁没有斩脚。
他突然向前一步。
不是长步。
只进入郑小山刀柄内侧。
雁翎刀横起，刀背贴住对方护手，左手同时按在厚背刀刀脊上。郑小山试图用蛮力把他推出去，右脚却在发力时痛得一软。
温祁等的便是这一瞬。
他没有加力压伤处，而是松开刀脊，身体侧转，让郑小山自己的推力落空。厚背刀向前一沉，温祁刀柄自下而上撞中对方手腕。
刀落地。
温祁的刀锋停在郑小山颈侧。
台上安静了一息。
裁判举旗：“温祁胜。”
石桥武馆弟子没有立刻出声。
郑小山低头看着自己的刀，又看了一眼颈侧刀锋，脸上没有不服，只是喘得很重。
温祁收刀：“你的右脚该停了。”
郑小山试着动了一下，疼得皱眉：“你早看见了？”
“第三次换步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直接砍？”
“没必要。”
温祁把厚背刀捡起来，递还给他。
郑小山接过，沉默片刻：“你方才若砍，我也不会怪你。是比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放着破绽不用，不怕输？”
温祁想了想：“我用了。”
他没有攻击旧伤，却利用郑小山保护旧伤时露出的中线，完成夺刀。
破绽仍是破绽。
只是不必把人废掉。
郑小山明白后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下一次我会护得更好。”
“下一次我也会看别处。”
两人互相行礼，下台。
叶栖迟第一时间抓住阿祁右腕，检查脉搏和肩部发力。阿祁道：“我没有麻。”
“我自己看。”
“只疼了一次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第七招，挡刀时。”
叶栖迟按向肩胛下方，阿祁肌肉微微一紧。
“不是一次。至少三次。”
“后两次很轻。”
“轻便不算？”
“没影响。”
叶栖迟冷着脸替他松开护腕，让淤积的血气散开，又把上午准备的布带递过去：“换。”
阿祁接过：“你看了全场？”
“我在看你的肩。”
“肩在场上。”
“所以顺便看见比赛。”
阿祁唇角动了一下，没有拆穿。
秦晚走过来，先问：“为何第三次才确认？”
阿祁知道他说的是郑小山旧伤。
“第一次脚撇可能是习惯，第二次可能为了发力。第三次同样角度，膝盖又内扣，才说明踝疼。”
“若定痛散还没退呢？”
“他不会急着把重心换到左边。”
“夺刀时为什么先按刀脊？”
“让他以为我要与他比力。”
秦晚点了点头：“肩呢？”
阿祁看了一眼叶栖迟：“疼三次，没有麻。”
“刀鞘？”
“第一刀太快，后面调整了。”
秦晚问完，便不再说话。
阿祁等了一会儿：“没了？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我赢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不说一句？”
“说什么？”
阿祁有些气：“至少说打得不错。”
秦晚看着他：“你第三次才看见旧伤，前两次仍想凭速度近身；第七招肩疼之后，下一刀步距长了两寸，是想赶快结束；夺刀时若郑小山没有转移重心，而是直接松刀撞你，你胸口会挨一下。”
阿祁脸色越来越不好看。
秦晚说完，又道：“不过你都自己改回来了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打得不错。”
阿祁怔了一下。
秦晚已经转身往茶摊走：“我只是不喜欢先说最后一句。”
阿祁站在原地，过了片刻才跟上。
叶栖迟在旁边道：“笑得很难看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嗯。”
高棚下，裴无咎把整场看完。
何问津问：“看出什么？”
“温祁没有学他的成名武功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？”
“是。”裴无咎道，“他教人仍然先教看清楚。”
何问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秦晚坐在茶摊边，嫌茶太烫，把杯盖揭开，顺手将另一只空杯往桌角外挪了半寸。阿祁在旁边换护腕，叶栖迟低头替他重新缠肩。
三个人说着什么。
秦晚笑了一下。
那一瞬很短。
裴无咎却像隔着七年，再次看见一个人在驿站院里把剑谱扔到桌上，说先别练招，出去看看卖菜的人怎样挑担。
“盟主。”陆衡从后方快步走来，递上一只药包，“第十三号台刚有参赛者抽搐。场边医者说是暑热，但叶公子先前收过相同颜色的药末。”
裴无咎接过药包。
纸角印着一枚不起眼的红叶。
与武会场外免费发放“壮胆丸”的药摊标记相同。
“封药摊。”他说。
陆衡道：“摊主已不见。”
裴无咎抬眼。
校场另一侧忽然传来惊呼。
又一名刚打完比赛的少年倒在台下，四肢抽紧，牙关发出咯咯声。他的师兄以为是脱力，正要强行掰开嘴灌回气汤。
叶栖迟已经从茶摊边冲了过去。
阿祁也跟着起身。
秦晚坐在原处，没有立即动。
他看着承岳行账房慌忙合上的观赛簿，目光慢慢沉下来。
阿祁第一场赢了。
真正的筛选，却似乎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