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下的少年叫蒋平,十六岁,来自青崖城南一间小武馆。
他方才赢了第二场。
人下台时还能自己走,甚至笑着同师兄说晚饭要多加一只鸡腿。走出不到二十步,手指忽然蜷紧,随后整个人向后倒去。最先赶到的武馆教习以为他是内力脱竭,掰开牙关便要灌回气汤。
叶栖迟一把扣住碗沿。
“不能灌。”
教习急道:“他气息都散了,不回气等什么?”
“他的气没有散,是太快。”
叶栖迟跪在地上,先将蒋平的头偏向一侧,避免他咬破的血与唾液呛进喉中,又以两指探过颈侧和心口。少年的脉搏又急又乱,每隔七八下便会突兀停一瞬,四肢却仍在不断抽紧。
这不是普通脱力。
也不是中暑。
叶栖迟抽出三根银针,分别落在腕间、胸侧和耳后。蒋平的抽搐没有立刻停止,背脊却不再反弓,咬紧的牙关也略微松开。
“把围着的人散开。”他说,“不要按手脚。”
场边一片混乱。
石桥武馆的弟子帮着把看热闹的人推远。阿祁蹲到另一侧,按叶栖迟吩咐扶稳蒋平肩颈。少年皮肤烫得惊人,额角却没有汗,呼出的气带着极淡的辛甜味。
叶栖迟闻到后,脸色更冷。
“他赛前吃了什么?”
蒋平师兄道:“就一粒药摊送的壮胆丸。大家都领了,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“纸呢?”
“扔了。”
“谁看见他吃完?”
师兄愣了一下:“摊上的伙计。说吃一粒便算试药,之后若好用可以半价买。”
叶栖迟看向蒋平右手。
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红褐色药末,与他先前收进瓷瓶的颜色相同。他刮下一点放入清水,再滴入两种药液。第一滴下去,水色仍清;第二滴落下,杯底慢慢浮出几缕蓝黑细丝。
秦晚站在人群外,看见那点颜色,原本散漫的神情彻底淡了。
“乌藤?”他问。
“乌藤与逆春根。”叶栖迟道,“剂量很低,外面裹了人参、桂皮和火麻籽,闻起来只像寻常行气丸。”
阿祁抬头:“乌潮散?”
“不是完整配方。”叶栖迟说,“少了让经脉持续逆冲的沉水砂,多了一味缓发的青络子。服下以后,安静时几乎没有感觉。一旦连续运气,药性才会沿经脉发作。”
“为了让人比赛时发病?”
“不。”秦晚看向承岳行原本坐着的位置,“为了看谁不发病。”
灰衣管事和两名账房已经不见。
桌上只剩一壶没喝完的茶,观赛簿也被带走了。
裴无咎从高棚下来时,叶栖迟正给蒋平喂第二种药。少年体内乱冲的气息慢慢缓下,手脚仍僵,却已能自己呼吸。
“低剂量乌潮散?”裴无咎问。
叶栖迟道:“准确说,是用乌潮散改出的试药方。吃过的人有三种反应。第一种像他,短时间抽搐;第二种只会胸闷、手麻,过后以为自己是累的;第三种几乎没有明显反应。”
“第三种便被选中。”秦晚说。
裴无咎看向他。
秦晚没有回避,只指了指校场边几处药摊:“药免费,参赛者又会在固定时辰上台。承岳行只需记谁领过、谁打了几场、谁倒下。能在药物催动下仍维持内息的人,便适合继续加量。”
“也适合送去乌桐旧矿。”叶栖迟补道,“试药账里最缺的,正是年轻、内力尚浅,却对乌潮散耐受的人。”
裴无咎转身吩咐陆衡:“封所有药摊。不是只封红叶标记的。药、账、摊主和替人跑腿的伙计分开看押。武会暂停半日,所有已经服药的人逐一登记,不许自行离场。”
青崖门主快步赶来:“盟主,武会三年一届。若只因两个少年发病便全停——”
“目前倒下四人。”裴无咎道。
青崖门主一怔。
何问津从另一侧送来刚汇总的记录:“另有十七人赛后胸闷、呕吐或手指麻木。场边医者都按脱力处理了。其中六人已被承岳行的人带去后院,说是免费医治。”
“人还在吗?”
“不在。”
裴无咎目光微沉:“封城门和水路。不是抓参赛者,是找那六个人。”
青崖门主脸上的笑终于完全消失。
武会暂停的锣声传遍校场。
场下先是哗然,随后有人开始翻找自己吃过的药包。许多人根本记不得药摊长什么样,只记得药是免费的,伙计态度很好,还夸自己根骨不错。
叶栖迟让人把已经发病者统一抬到武会馆东院。蒋平情况最重,却暂时保住了性命。其他人中,有人只觉得指尖发木,有人胸口闷痛,还有两人坚持说自己毫无不适,不肯接受检查。
“不疼不等于没事。”叶栖迟道。
其中一名青年不耐烦:“我连打三场都没倒,难道不是说明药对我无害?”
“说明你可能正是他们要找的人。”
青年神色一僵。
承岳行开出的二十两预付银,原本像一条很近的出路。如今再看,那笔钱忽然有了另一种意思。
阿祁帮着把发病者名字抄到新册上。
抄到自己那一行时,他发现原报名册的“温祁”后面仍有那个蓝圈。
他没有领过壮胆丸。
验伤之后也没有接触承岳行的人。
可蓝圈在第一场之前便已经画上。
“他们为何提前标我?”他问。
秦晚把两册名录并在一起。
其他蓝圈者身后大多又添了短横或三角。圆表示预选,短横表示服药,三角表示发作。阿祁只有一个圆,且墨色比武会其他标记更旧,不像在青崖才画上去。
“不是他们在这里选中你。”秦晚说,“是有人提前把你报给了他们。”
阿祁想起追杀自己的窄刀客。
那人第一次在渡口附近打伤他,第二次又出现在河湾旧仓,之后在无灯船上问鱼符与账页。阿祁一直以为,对方只为追回东西。
叶栖迟忽然道:“把上衣脱了。”
阿祁看他:“这里?”
“右肩旧伤。”
阿祁依言解开衣襟。
那道刀伤已经结成一条颜色偏深的疤。伤口数次裂开,边缘不算整齐。叶栖迟用药水擦去表面药膏,又拿磷石珠贴近,仔细看了很久。
疤痕下方有两点极淡的青黑色。
不是淤血。
位置也不像普通刀伤留下的沉色。两点相距不到半寸,恰好对应一种双槽窄刃的进药孔。
“刀上有药。”叶栖迟道。
阿祁问:“乌潮散?”
“同类试药方。剂量比今日壮胆丸更低,却直接入血。你受伤后有没有先发热,随后发冷,第二日右手指尖麻过?”
阿祁慢慢回想。
“有。”
那时他一路逃亡,肩伤、内伤、缺水和饥饿混在一起。他只记得自己在临川城外躲过一夜,天亮时右手几乎握不住刀,后来又莫名恢复。
“心跳呢?”叶栖迟问。
“很快。有一段时间听不清周围声音。”
“你不是单纯挨了一掌。”叶栖迟道,“那人先用刀给药,再以掌力催动。若不是秦晚替你稳过经脉,你很可能在第一夜便抽搐,之后被他们带走。”
阿祁看向秦晚。
秦晚没有因为救过他而显出任何特别神色,只低头看那两个青点。
“他们后来为何一直追?”阿祁问。
“开始为了鱼符和账。”秦晚说,“之后发现你没有死,便多了一个理由。”
“把我抓去继续试药?”
“或者只确认你为何没死。”
阿祁沉默片刻:“我不是耐受。”
“很可能不是。”叶栖迟说,“你是被人救回来的。可他们不知道。”
蓝圈因此显得更冷。
在某本不见光的账里,他不是温祁,不是宋伯安养大的孩子,也不是半日闲那个总与人争辩的少年。
他只是一个低剂量后活过二十四日、值得再次观察的药号。
阿祁把衣服重新系好:“窄刀客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至少知道你的伤口。”秦晚道。
“他会来青崖吗?”
“若承岳行本就是这条线的一环,他不必亲自来。”
阿祁看向人群。
每一个灰衣人、每一名场外伙计都可能只是替那人看一眼,又把结果写回另一册账。
裴无咎已经听完陆衡汇报,走到桌边:“蓝圈名单给我。”
秦晚将册子递过去。
裴无咎翻过几页:“三十七人。十六人已领药,十一人未领,六人失踪,另四人登记后没有上场。”
“提前筛过一轮。”秦晚说。
“未领药的人里,也有人和温祁一样,曾在别处被试过。”叶栖迟道,“要逐一查旧伤。”
裴无咎立即让药事堂接手,又让何问津查所有蓝圈者近半年是否经过临川、白河、晋州和南岭几条货路。
事情一项项安排下去,没有人因“药案”二字便被当场定罪,也没有让青崖门自己内部查自己。
直到东院秩序稍稳,裴无咎才看向阿祁。
“你还比赛吗?”
阿祁没有立即回答。
秦晚在旁边问:“为什么要赢?”
这一次问题来得不在台前。
阿祁想了很久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原本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里,也想证明不必永远由秦晚收尾。可如今擂台下躺着的少年不是输给了对手,而是被人提前写进药号。
继续比赛可能有用。
他留在名单里,便能看承岳行还会如何接近自己。
继续比赛也可能只是因为不甘心。
第一场刚赢,所有人都知道他能再往前。他若此时退下,像是又让那些人替自己决定了路。
“先别答。”秦晚说,“等下一场前再问。”
阿祁点头。
东院外忽然有人挤开守门弟子。
是一个左腿缠着厚布的年轻人。
他拄着木杖,脸上满是汗,走路一瘸一拐。验伤册上记得很清楚:冯九,十八岁,来自南岭,无师承,昨日因左膝旧伤未通过验选。
承岳行曾当场找他签契。
冯九走到裴无咎面前,先把门外每个人都看了一遍,才从木杖空心处抽出一卷薄纸。
“我的腿没伤。”他说。
何问津接过薄纸:“那你为何装伤?”
“因为我看见他们给别人换药。”冯九喘着气道,“我不敢再上台,也不敢直接找青崖门。承岳行的人以为我被武会刷下,叫我今夜去听松客栈楼上签长契。”
他指着那卷纸。
“这是他们真正的试药名单。”
“今晚要带走的人,都在上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