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松客栈的三楼平日不住客。
楼梯窄,屋顶低,只有最里面一间堆放旧桌椅的杂房。冯九说,承岳行让他亥时独自上楼,不许从正门进,也不许告诉任何人。
他愿意交出名单,却不肯去山河盟分堂。
“青崖门的人与承岳行坐在一张桌上。”他说,“山河盟里有没有他们的人,我也不知道。”
裴无咎问:“那你信谁?”
冯九看了看他,又看向秦晚:“一个是盟主,一个是他们没料到会插手的外人。你们两个都在,我才说。”
于是入夜后,秦晚与裴无咎坐在了三楼杂房里。
何问津、陆衡和青崖分盟的人守在客栈四周,却都没有靠近楼梯。阿祁与叶栖迟则去了东院,逐一核对蓝圈名单上的伤痕和药物反应。冯九暂时藏在另一处,按约定要等承岳行派人出现后再上楼。
屋中没有点大灯。
只在旧桌一角放着一盏小油灯,灯芯压得很低。窗外是客栈后巷,能听见巡夜人偶尔经过,也能看见对面屋檐上一小片月光。
秦晚坐在窗边。
裴无咎坐在门侧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缺角棋桌,桌面没有棋,只有一壶温水和两个杯子。
很长一段时间,谁都没有说话。
秦晚原本以为裴无咎会继续问青州、沉灯渡,或者问《风过庭》。裴无咎却只把楼下送来的三份急报看完,在每一页末尾写下批示,再按顺序收好。
灯光照着他的手。
指节比从前更明显,虎口与食指侧面都有练剑留下的薄茧。写到第三份时,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左腕,幅度很小,像那里也有一处不愿让人看见的旧伤。
秦晚目光落了一瞬,随后转向窗外。
“盟主出门查案,还要带这么多公文?”他问。
“送到哪里,便在何处处理。”
“山河盟没有别人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很爱干活。”
裴无咎把最后一页纸收起:“先生开书铺,也会替人找猫、看墙、查失踪船工。”
“书卖不出去。”
“盟务也不会自己消失。”
秦晚笑了一下:“听上去不像什么好职位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辞?”
裴无咎抬眼看他。
秦晚神色自然,像真的只是在同一个不太熟的人闲谈。
“第一任盟主死后,没有合适的人。”裴无咎说。
“七年了,总能找一个。”
“找过。”
“没有?”
“有人武功够,有人声望够,有人愿意调停门派争端。”裴无咎道,“但山河盟已经不是最初那个只处理几州械斗的小盟。它管矿路、渡运、门派契约,也处理失踪、走私和赈粮。愿意接的人,多半只看见了盟主的位置,没有看见桌上的东西。”
秦晚拿起水壶,给自己倒了半杯。
“也可能是你不肯交。”
裴无咎没有立即反驳。
“有一部分。”他说。
秦晚手中水流停了一瞬。
从前的裴无咎很少这样承认。
他会把一件事做得极好,也会在所有人面前承担结果,却不擅长把自己的执念当成问题看。如今一句“有一部分”说得平静,显然已经在心里承认过很多次。
“为什么不肯?”秦晚问。
“因为它最初的规矩是另一个人定的。”
“死人留下的规矩,活人便不能改?”
“改过。”裴无咎道,“青年堂、渡运司、分盟公开账,都是后来添的。门派纠纷不再只听掌门,矿场案要让矿工家属看卷,也不是旧规。”
秦晚道:“既然能改,便不是替死人守。”
“有些地方是。”
“比如?”
裴无咎看向桌上那两只杯子。
秦晚方才只给自己倒了水,另一只仍空着。杯口有一道很浅的缺痕,位置正朝着门侧。
裴无咎伸手把空杯转了半圈,缺口避开人喝水时会碰到的位置。
“比如山河盟最初规定,任何跨州追捕都要写明被追者姓名、证据与移交地点。”他说,“后来有人觉得太慢,想把无名嫌犯先扣再补卷。我没有同意。”
“这规矩没有错。”
“也可能让真正危险的人多逃半日。”
“所有规矩都有代价。”秦晚道,“不写名字的代价,是谁都可以被塞进‘嫌犯’两个字里。”
“这是他当年说过的话。”
秦晚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江湖上听过的人不少。”
裴无咎没有拆穿,只继续道:“我有时分不清,是因为这句话仍然对,所以坚持;还是因为是他说的,才不愿意动。”
“分不清也不用急着分。”
“先生不觉得活人不该一直照着死人留下的路走?”
“当然不该。”秦晚把杯子放下,“但也不用为了证明自己活着,专门往相反方向走。”
裴无咎看着他。
“规矩对不对,看今日的人会不会被它压死。”秦晚说,“不是看立规矩的人还活不活。”
“那人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死人留下的不只规矩。”裴无咎道,“还有人。”
窗外风吹过巷口,客栈招牌轻轻撞了一下墙。
秦晚没有接话。
裴无咎也没有逼近,只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那只手方才转过杯子,此刻仍放在桌边,指尖没有动。
“有人说,七年足够埋掉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。
“遗物封存,旧案归卷,名字写进纪年。活着的人便应当接受。”
秦晚望向窗外那片月光:“接受什么?”
“接受他不会回来。”
“你接受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裴无咎答得很快。
快得不需要思考,也没有任何遮掩。
“有些死人埋不下去。”他说。
秦晚指尖轻轻扣住杯沿。
那句话不是质问。
裴无咎没有说自己如何找过,也没有说七年有多长。他只是把一个一直存在的事实放在这间堆满旧桌椅的杂房里。
秦晚沉默很久。
“埋不下去,便先别埋。”他说。
语气很轻。
“活人又不是非得把所有事都收拾得像没有发生过。”
裴无咎眼神微微一动。
秦晚却已经重新靠回椅背,像刚才只是在谈一个与两人都无关的死人。
“不过,”他又道,“别拿这件事替自己活。山河盟今日该改什么、该守什么,仍要你自己选。死人不能替你担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便好。”
裴无咎问:“若那个死人其实活着,却不愿意回来呢?”
秦晚看向他。
灯火很小,裴无咎半张脸在暗处。问这句话时,他仍没有说名字,像给对方留着最后一条可以装作听不懂的路。
秦晚没有沿那条路走,也没有承认。
“那也是活人的选择。”他说。
“可以替另一个人决定,他应不应该知道吗?”
秦晚眼底的笑意淡了。
“盟主今日是等证人,还是审我?”
裴无咎安静片刻:“等证人。”
他收回目光,不再问。
杂房重新只剩风声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楼下仍没有承岳行的人出现。
秦晚胸口开始隐隐作痛。
最初只是呼吸深一点时有细微拉扯,随后慢慢收紧。他今日没有动内力,按时吃过药,理应不在此时发作。大概是连日赶路、旧矿伤势和白日长久站立叠在一起,身体并不理会他有没有真正出手。
他把右手收进袖中。
裴无咎仍在看卷宗,像没有发现。
片刻后,他将桌上的水壶向秦晚一侧推了半寸。
“水凉了。”他说。
“凉水也能喝。”
“叶栖迟说你不能喝冷的。”
秦晚抬眼:“他连这个也告诉你?”
“他在东院骂你时,半条走廊都听见了。”
秦晚无话可说。
裴无咎起身,用角落小炉重新温水。动作并不熟练,却也没有碰响壶盖。水热后,他只把壶放回原处,没有递药,没有问疼不疼。
秦晚自己从袖中取出药,服了。
两个人都像这只是寻常小事。
子时将过,屋顶忽然传来一声瓦响。
裴无咎先看向窗。
秦晚却看向门。
下一刻,门外有人极轻地敲了三下。
一短,两长。
是冯九约定的信号。
裴无咎没有立刻开门:“谁送你来的?”
门外声音发抖:“没人。我从粮行地窖爬出来。”
“承岳行的人呢?”
“在找我。”
“名单上第一个名字。”
“鲁成,十四,南平码头。”
裴无咎这才开门。
冯九跌进来。
他左腿的厚布已经散开,露出完好无损的膝盖,腹侧却有一道新伤。手里紧紧抱着一册薄账,血把封皮浸湿了一半。
“他们今夜不来签契了。”他说。
“人已经在武会馆地下。”
“明晚之前,要全部转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