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九的伤不深。
刀从腹侧擦过,只割开皮肉,没有伤到脏腑。真正麻烦的是他一路失血,又在粮行地窖和排水沟里藏了三个时辰,身体冷得发抖。
叶栖迟赶到后先替他缝伤,再灌下一碗温盐水。阿祁守在门外,陆衡带人按冯九说的路线去查粮行,却只找到空地窖和烧了一半的药包。
那册薄账保住了。
账上没有真实姓名,只有药号、年龄、内力强弱和三轮试验结果。第一轮是沿水路或矿道用刀伤、掌伤入药;第二轮是武会免费药丸;第三轮写着“夜擂”。
每个药号后都有三种去处:留、转、弃。
“留”者签入承岳行,送往未知地点继续试药。
“转”者转作矿路护卫或死士。
“弃”字后面没有解释。
冯九说,承岳行的人原本看中他体格好、无师门,又愿意装伤退出武会,以为他怕死却缺钱,最容易控制。他跟去后院,才发现几名所谓医者在交换参赛者药包,又听见他们说蓝圈名单早在武会前便从各地送来。
他偷走薄账,故意把“今夜签契”的消息传出去,想逼承岳行的人露面。对方却在武会暂停后立即改了计划,把人提前转入地下。
“武会馆下面有旧演武场。”青崖门主看过账册后道,“建城时挖过,后来渗水封了。只有历任门主与负责修缮的长老知道入口。”
裴无咎问:“承岳行为何知道?”
青崖门主没有答。
不是不知道。
是答案只能来自青崖门内部。
裴无咎让何问津连夜核对近十年修缮账,又派陆衡守住旧演武场可能连接的三条排水道。武会暂时仍不宣布取消,以免地下的人立即杀人灭口。
所有安排结束后,天已近亮。
冯九服药睡下,叶栖迟与阿祁留在隔壁。杂房里只剩秦晚与裴无咎。
桌上不知谁放了一副旧棋。
黑白子缺了十几枚,棋盘边缘裂开一道缝。大概是客栈从前住客留下的残局,黑棋围住中腹,白棋则在右下角只剩一片将死的孤子。
秦晚站起身准备离开。
裴无咎道:“先生会棋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听说半日闲卖过三本棋谱。”
“卖棋谱不需要会下。”
“这盘若继续,白棋下一手在哪里?”
秦晚看了一眼棋盘。
只一眼。
随后便移开:“睡一觉,明日请真正会棋的人看。”
裴无咎拿起一枚白子,放在棋盘边:“我也不会。”
这句话显然不真。
秦晚知道,裴无咎从前确实不爱下棋,却被谢长歌拉着学了许多年。最开始连气口都分不清,后来仍不喜欢,却已经能在各派议事拖得过久时,面无表情地赢走对方一整盒棋子。
“盟主不会的东西不少。”秦晚说。
“所以请先生教。”
秦晚看着他。
裴无咎没有再提身份,也没有说这是试探。只把白子推到桌子另一侧。
窗外天色尚暗,离陆衡下一次回报还有一段时间。
秦晚最终坐下。
“只下半局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秦晚执白。
谢长歌从前下棋惯用右手,落子也快。不是棋力极高,而是不喜欢在已经看清的地方反复犹豫。秦晚今日却把棋子放到左手,每一手都停得比从前更久,偶尔还会把棋子在指间转一下,像真在计算。
裴无咎没有指出。
黑棋先压中腹。
秦晚从左侧缓慢做活,走得稳,也走得寻常。若只看前十手,任何熟悉谢长歌的人都很难从中找到旧影。
“先生觉得山河盟该不该取消武会?”裴无咎落下一子。
“不该由山河盟决定。”
“药案发生在武会。”
“查药案,封涉案的人。其余参赛者愿不愿继续,由主办方与参赛者重新商议。”秦晚道,“若盟主一句话便取消,明年也能一句话要求所有人必须来。”
“青崖门内部有人参与。”
“那便让没参与的人决定还办不办。”
裴无咎道:“若他们为了声誉,坚持继续?”
“把药案、失踪人数和风险全写出来,再让每个人选。”
“十几岁的少年未必知道自己在选什么。”
“所以契书不能只让他们自己签,药也不能让摊主随便送。”秦晚落下一枚白子,“保护不是替人把所有选择收走。”
裴无咎看着那枚棋子。
它没有救右下角的孤棋。
反而落在中腹与左侧之间,给原本尚未完全活稳的一片白子开出一条很窄的路。
“右下会死。”他说。
“本来就救不回来。”
“再走两手,可能有劫。”
“为了一个可能的劫,把左边也拖死,不划算。”
秦晚说得很平常。
裴无咎却许久没有落子。
很多年前,驿站那间漏雨的屋里也摆过同一类残局。
不是完全相同的棋形,却有同样的取舍。右下是已经被围住的人,中腹是尚能撤走的队伍。裴无咎那时想两边都救,谢长歌把棋子丢回盒中,说:“已经死的子,不必再拿活的去陪。”
后来沉灯渡出事,谢长歌却自己留在闸室里。
裴无咎曾无数次想,他下那一手时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什么。
如今秦晚用左手,改变落子节奏,甚至故意多走了两处并不漂亮的缓手。
到了真正需要舍弃的地方,仍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。
“先生认识谢长歌吗?”裴无咎问。
秦晚左手还捏着一枚白子。
“听过。”
“只听过?”
“江湖上关于他的故事很多。”
“先生听的是哪一个?”
秦晚把白子放到棋盘上。
这一手仍然没有救右下。
“一个很会给别人找麻烦的人。”他说。
裴无咎问:“他给先生找过?”
“如今半日闲生意不好,可能也能算到他头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江湖人都去练武、查案、争盟主,没人安静买书。”
裴无咎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像笑,只是那句话碰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被触动的位置。
“他确实会给人找麻烦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不认识最好。”
“可我想认识。”
秦晚抬眼。
裴无咎的目光没有锋利,也没有逼迫。
“不是认识传闻里的旧盟主。”他说,“是认识他自己。”
秦晚指间空了。
白子已经落下,无法收回。
“死人没有自己。”他道。
“活人有。”
屋中安静了一瞬。
裴无咎没有把话说得更明,只低头继续下棋。黑棋切断中腹一处,白棋若再守,左边可以完全成活;若反击,则有机会抢回右下两子,却会把局面重新拖乱。
秦晚看了片刻。
他伸手时,习惯性用了右手。
棋子刚碰到指腹,右手却因旧伤轻轻一滞。
他很快换回左手,落子守住左边。
裴无咎看见了,也只当没有看见。
半局尚未结束,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陆衡在门外道:“盟主,旧演武场的三处排水道都有人活动。城南水道里发现车辙和昏迷少年。承岳行准备今夜转人,不等明晚。”
裴无咎起身。
棋盘被衣袖带动,一枚放在边缘的白子滚落地面。
秦晚弯腰捡起,放回棋盒。
裴无咎问:“这局谁赢?”
“还没下完。”
“之后继续?”
秦晚看了他一眼:“有机会再说。”
没有答应。
也没有拒绝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杂房。
棋盘留在桌上。
右下白棋已经死了,左侧却有一条很窄、仍能向外延伸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