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38 / 45 章

第38章半局棋

冯九的伤不深。

刀从腹侧擦过,只割开皮肉,没有伤到脏腑。真正麻烦的是他一路失血,又在粮行地窖和排水沟里藏了三个时辰,身体冷得发抖。

叶栖迟赶到后先替他缝伤,再灌下一碗温盐水。阿祁守在门外,陆衡带人按冯九说的路线去查粮行,却只找到空地窖和烧了一半的药包。

那册薄账保住了。

账上没有真实姓名,只有药号、年龄、内力强弱和三轮试验结果。第一轮是沿水路或矿道用刀伤、掌伤入药;第二轮是武会免费药丸;第三轮写着“夜擂”。

每个药号后都有三种去处:留、转、弃。

“留”者签入承岳行,送往未知地点继续试药。

“转”者转作矿路护卫或死士。

“弃”字后面没有解释。

冯九说,承岳行的人原本看中他体格好、无师门,又愿意装伤退出武会,以为他怕死却缺钱,最容易控制。他跟去后院,才发现几名所谓医者在交换参赛者药包,又听见他们说蓝圈名单早在武会前便从各地送来。

他偷走薄账,故意把“今夜签契”的消息传出去,想逼承岳行的人露面。对方却在武会暂停后立即改了计划,把人提前转入地下。

“武会馆下面有旧演武场。”青崖门主看过账册后道,“建城时挖过,后来渗水封了。只有历任门主与负责修缮的长老知道入口。”

裴无咎问:“承岳行为何知道?”

青崖门主没有答。

不是不知道。

是答案只能来自青崖门内部。

裴无咎让何问津连夜核对近十年修缮账,又派陆衡守住旧演武场可能连接的三条排水道。武会暂时仍不宣布取消,以免地下的人立即杀人灭口。

所有安排结束后,天已近亮。

冯九服药睡下,叶栖迟与阿祁留在隔壁。杂房里只剩秦晚与裴无咎。

桌上不知谁放了一副旧棋。

黑白子缺了十几枚,棋盘边缘裂开一道缝。大概是客栈从前住客留下的残局,黑棋围住中腹,白棋则在右下角只剩一片将死的孤子。

秦晚站起身准备离开。

裴无咎道:“先生会棋吗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听说半日闲卖过三本棋谱。”

“卖棋谱不需要会下。”

“这盘若继续,白棋下一手在哪里?”

秦晚看了一眼棋盘。

只一眼。

随后便移开:“睡一觉,明日请真正会棋的人看。”

裴无咎拿起一枚白子,放在棋盘边:“我也不会。”

这句话显然不真。

秦晚知道,裴无咎从前确实不爱下棋,却被谢长歌拉着学了许多年。最开始连气口都分不清,后来仍不喜欢,却已经能在各派议事拖得过久时,面无表情地赢走对方一整盒棋子。

“盟主不会的东西不少。”秦晚说。

“所以请先生教。”

秦晚看着他。

裴无咎没有再提身份,也没有说这是试探。只把白子推到桌子另一侧。

窗外天色尚暗,离陆衡下一次回报还有一段时间。

秦晚最终坐下。

“只下半局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”

秦晚执白。

谢长歌从前下棋惯用右手,落子也快。不是棋力极高,而是不喜欢在已经看清的地方反复犹豫。秦晚今日却把棋子放到左手,每一手都停得比从前更久,偶尔还会把棋子在指间转一下,像真在计算。

裴无咎没有指出。

黑棋先压中腹。

秦晚从左侧缓慢做活,走得稳,也走得寻常。若只看前十手,任何熟悉谢长歌的人都很难从中找到旧影。

“先生觉得山河盟该不该取消武会?”裴无咎落下一子。

“不该由山河盟决定。”

“药案发生在武会。”

“查药案,封涉案的人。其余参赛者愿不愿继续,由主办方与参赛者重新商议。”秦晚道,“若盟主一句话便取消,明年也能一句话要求所有人必须来。”

“青崖门内部有人参与。”

“那便让没参与的人决定还办不办。”

裴无咎道:“若他们为了声誉,坚持继续?”

“把药案、失踪人数和风险全写出来,再让每个人选。”

“十几岁的少年未必知道自己在选什么。”

“所以契书不能只让他们自己签,药也不能让摊主随便送。”秦晚落下一枚白子,“保护不是替人把所有选择收走。”

裴无咎看着那枚棋子。

它没有救右下角的孤棋。

反而落在中腹与左侧之间,给原本尚未完全活稳的一片白子开出一条很窄的路。

“右下会死。”他说。

“本来就救不回来。”

“再走两手,可能有劫。”

“为了一个可能的劫,把左边也拖死,不划算。”

秦晚说得很平常。

裴无咎却许久没有落子。

很多年前,驿站那间漏雨的屋里也摆过同一类残局。

不是完全相同的棋形,却有同样的取舍。右下是已经被围住的人,中腹是尚能撤走的队伍。裴无咎那时想两边都救,谢长歌把棋子丢回盒中,说:“已经死的子,不必再拿活的去陪。”

后来沉灯渡出事,谢长歌却自己留在闸室里。

裴无咎曾无数次想,他下那一手时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什么。

如今秦晚用左手,改变落子节奏,甚至故意多走了两处并不漂亮的缓手。

到了真正需要舍弃的地方,仍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。

“先生认识谢长歌吗?”裴无咎问。

秦晚左手还捏着一枚白子。

“听过。”

“只听过?”

“江湖上关于他的故事很多。”

“先生听的是哪一个?”

秦晚把白子放到棋盘上。

这一手仍然没有救右下。

“一个很会给别人找麻烦的人。”他说。

裴无咎问:“他给先生找过?”

“如今半日闲生意不好,可能也能算到他头上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江湖人都去练武、查案、争盟主,没人安静买书。”

裴无咎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不像笑,只是那句话碰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被触动的位置。

“他确实会给人找麻烦。”他说。

“所以不认识最好。”

“可我想认识。”

秦晚抬眼。

裴无咎的目光没有锋利,也没有逼迫。

“不是认识传闻里的旧盟主。”他说,“是认识他自己。”

秦晚指间空了。

白子已经落下,无法收回。

“死人没有自己。”他道。

“活人有。”

屋中安静了一瞬。

裴无咎没有把话说得更明,只低头继续下棋。黑棋切断中腹一处,白棋若再守,左边可以完全成活;若反击,则有机会抢回右下两子,却会把局面重新拖乱。

秦晚看了片刻。

他伸手时,习惯性用了右手。

棋子刚碰到指腹,右手却因旧伤轻轻一滞。

他很快换回左手,落子守住左边。

裴无咎看见了,也只当没有看见。

半局尚未结束,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
陆衡在门外道:“盟主,旧演武场的三处排水道都有人活动。城南水道里发现车辙和昏迷少年。承岳行准备今夜转人,不等明晚。”

裴无咎起身。

棋盘被衣袖带动,一枚放在边缘的白子滚落地面。

秦晚弯腰捡起,放回棋盒。

裴无咎问:“这局谁赢?”

“还没下完。”

“之后继续?”

秦晚看了他一眼:“有机会再说。”

没有答应。

也没有拒绝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杂房。

棋盘留在桌上。

右下白棋已经死了,左侧却有一条很窄、仍能向外延伸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