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会第二日的比赛照常举行。
这是裴无咎与青崖门共同做出的决定。
药案已经公开,所有参赛者可以自行退出。继续参赛者必须重新验药,场边不许任何私摊发放入口之物,承岳行的木牌也被拆下封存。
三百二十七人里,退了九十六人。
有人怕药,有人家中不许继续,也有人直到看见试药账,才明白二十两预付银买的可能不是五年,而是一条没有人会来问的命。
剩下的人仍想打。
不是所有坚持都出于虚荣,也不是所有退出都算胆怯。有人走上台,是因为练了十年,愿意在知道风险后自己决定;有人收起兵器,是因为家里已经等不起第二次消息。
阿祁继续参赛。
第二场,他赢了一名使双短棍的少女。
第三场对上青崖门内门弟子,打了近百招,右肩在最后十招开始发麻。他按与叶栖迟说好的规矩主动停手,本以为会判负,裁判却因对方先越线,仍判他胜。
第四场,他没有上。
因为就在决出前八的锣声响起前,陆衡送来一张从排水道截获的转运图。
旧演武场下面不只有一处地窖。
它与城南废兵库相连,中央是一个圆形石台。承岳行所谓“第三轮夜擂”,会让服过不同剂量药物的少年在封闭石台上交手。胜负并不重要,他们记录的是谁在心悸、手麻和幻觉中仍能分辨敌我,谁会失控杀人,又有谁可以在加量后继续运气。
今夜,他们要把二十八名少年分成两批转走。
其中六人已经昏迷。
温祁的名字也在图上。
药号一栏写着:青渡十七,外力干预,耐受未明,优先回收。
“青渡”不是青崖。
是他与宋伯安住过的那处渡口。
“我的名字从一开始就在他们账上。”阿祁说。
叶栖迟道:“所以你不能去做饵。”
“我没说做饵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。”
阿祁把转运图放到桌上:“他们认得我的伤,也想抓我。我进入地下,比不在名单上的人更容易接近石台。”
“也更容易被直接加药。”
“我不吃。”
“药不一定从嘴进。”叶栖迟指向他肩上那道疤,“你已经吃过一次亏。”
阿祁看向秦晚。
秦晚没有立即反对,只问:“下一场赢了,你便进前八。为什么要赢?”
阿祁沉默片刻。
校场锣声已经响起,裁判在叫他的名字。对手站在台上,观众也开始四处找人。
“原本想看看自己能到哪里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到哪里?”
“我能在肩麻之前停,也能看见对手不该再打。”阿祁道,“这已经是我这次来要看的。”
“所以?”
“这场不赢。”
他解下参赛木牌,放到桌上。
“下面有人等着救。若我为了前八让他们今晚被转走,便算打到头名,也只是又让你们替我收另一处尾。”
秦晚看着他:“会后悔吗?”
“会。”阿祁答得很快,“我还想知道能不能再赢。”
“那便记着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木牌交给裁判,按弃赛处理。
台上对手没有不战而胜的高兴,只追下来问他出了什么事。阿祁没有泄露行动,只说临时有更重要的事。
对方骂他浪费机会,又把一小瓶止血药塞给他:“别死了。下届我不想再白赢。”
阿祁收下了。
入夜后,四路人同时进入旧演武场。
裴无咎带山河盟弟子从城南兵库正门下行;何问津与青崖门可信弟子封住排水道;陆衡去截运人的车;阿祁、叶栖迟和秦晚则从冯九指出的粮行旧井进入。
秦晚脸上戴着一只灰白木面具。
那是武会祭礼用剩的空白面具,只露眼睛与下半张脸。阿祁看了几次,仍觉得多余。
“下面的人未必认识你。”他说。
“上面的人认识。”秦晚道。
“裴盟主?”
“青崖门的人多。”
阿祁没有拆穿。
叶栖迟检查完三人的解毒药,又把一条细绳系在每人腕间。地下若有牵梦砂或迷烟,视线与声音都可能骗人,绳上的拉力至少不会撒谎。
“一拉停,两拉退,三拉表示看见的东西不可信。”他说。
秦晚问:“四拉呢?”
“你犯病。”
“五拉?”
“我把你打晕。”
秦晚不再问。
旧井底部有一道横洞。
三人沿洞走了近百丈,前方逐渐出现灯光和人声。石壁后是一条环形走廊,走廊内侧每隔几步开一扇铁门,门后关着两到三名少年。有的清醒,有的昏迷,还有人双手被皮带固定,手臂上留着新鲜针孔。
石台方向传来兵器相撞声。
不是看守在练武。
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台上交手。
他们眼神涣散,动作却越来越狠。台下坐着几名记录者,每隔十招便有人敲铃,随后从石台边缘的铜管喷出一阵极淡白雾。
“夜擂已经开始了。”叶栖迟低声道。
阿祁握紧刀。
秦晚按住他的刀鞘:“先开门。”
“台上会死人。”
“栖迟去停药,我去台边。你放人。”
“你身体——”
“还没动。”
阿祁看了他一息,点头。
三人分开。
叶栖迟沿石壁寻找送药铜管的总阀。阿祁用冯九偷出的钥匙逐门解锁,先救清醒者,再让他们扶昏迷的人。秦晚则绕向石台后方。
面具遮住大半神情。
他手里没有剑,只从墙边取了一根记录用的细木杆。
台上其中一人已经失控。
他使双刀,招式越来越快,却完全不顾自己左臂被划开的伤。另一人被逼到台边,脚下只差一步便会跌进周围半丈深的石沟。
记录者仍在写。
“药号二十六,第二次加量后识人失效。”
“攻击持续。”
“可以留——”
细木杆忽然穿过记录册,将纸页钉在桌上。
几人同时抬头。
秦晚已经从他们之间走过。
第一人腕间一麻,铃锤落地;第二人刚拔刀,膝侧便被木杆点中,身体撞上石桌;第三人向后退时,秦晚顺手一推桌角,整张记录台横移半尺,堵住他唯一退路。
石台上的双刀再次落下。
秦晚抬手。
木杆击中刀背,不与力道相争,只把其中一刀带向另一刀。两刀相撞,失控少年手臂被震开。秦晚另一手按住他后颈与肩间,以《临风》截断已经冲乱的内息。
少年身体一软。
秦晚接住他,又用脚尖勾住另一个人的腰带,没让人跌入石沟。
“栖迟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叶栖迟已经关掉总阀,从石台另一侧跃上来,分别给两人落针。
阿祁打开第五扇铁门时,看守终于发现有人闯入。
十余人从外环通道冲来。
他没有守在原地硬挡,而是让已经能行动的少年先沿来路撤,自己不断退过一扇扇打开的铁门。每退一处,便多一个人可以从门后出来,帮助抬伤者或用铁门阻住追兵。
这是秦晚在武会前教他的步距。
也是他自己学会的另一件事:退不等于输,只要退的每一步都让身后的人更容易出去。
外环另一侧忽然传来剑鸣。
黑剑“不寐”斩断了第一道铁栅。
裴无咎到了。
他从正门进入,面对的是承岳行真正的护卫和青崖门内应。秦晚在内环看不见他,只能从剑声与脚步判断推进速度。
第一声剑鸣后,东侧灯灭。
第二声后,正门铁链落地。
第三声很近,说明裴无咎没有按原路追逃走的人,而是先向关押少年的区域靠。
秦晚听见后,抬脚踢开石台北侧木闩。
那里原本是一道用于运送伤者的小门。门外正对裴无咎进入的通道,却被两名持盾护卫堵住。
秦晚没有喊。
他把一只空药瓶掷过木门。
瓶子落在裴无咎左前方,碎裂声很轻。
裴无咎却在声音响起前便向右错了一步。
黑剑从盾牌之间的空隙刺入,剑锋不取人,只挑断盾后连接两人的皮带。两面重盾同时向外倒下,露出中间通路。
秦晚隔门看见剑光,已经转身。
裴无咎也只看见门后一道戴面具的浅衣背影。
两人没有相认。
却像曾经共同做过无数次一样,一个开门,一个清路;一个截药,一个先救人;谁都没有追最先逃走的主事者。
通道很快打通。
二十八名少年被陆续送往地面。
就在最后一批人即将撤出时,石台下方忽然传来机括声。
有人打开了旧演武场的沉水闸。
地下渗水原本被封在更低处。闸门一开,冰冷水流从四面石沟涌入,迅速漫上石台。
叶栖迟脸色一变:“药箱在水下!”
乌潮散与牵梦砂一旦大量入水,整个地下都会充满混合药气。
更远处,有人拖着一名昏迷少年向南侧暗门退去。
那人左肩在出刀前微微抬起。
窄刀客终于出现了。
他手里的人,正是阿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