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祁没有昏迷。
只是暂时动不了。
他打开最后一扇铁门时,门后没有被关的少年,只有一截极细的银线。线连着顶端针匣,门一动,数根细针便从侧方射出。
阿祁避开了大半。
仍有一根擦过颈侧。
针上不是致命毒药,而是一种极快的封脉药。他右半边身体先麻,随后连握刀的手都失去力气。窄刀客从暗处出现,接住他落下的雁翎刀,也顺势扣住后颈。
“青渡十七。”他说,“终于拿回来了。”
阿祁试图运气,肩下却像被冰封住一样,没有任何回应。
“你们给我下药,不是因为账页。”
“开始是账页。”窄刀客拖着他向暗门退,“后来发现你值得再用一次。”
“我不是耐受。”
“带回去试过才知道。”
水已经没过脚背。
石沟中的药箱逐渐浮起,有几只封口在撞击中裂开。叶栖迟正在让所有人用湿布掩住口鼻,自己逆着水流去关总闸。
秦晚站在石台另一端。
木面具仍戴在脸上。
他看见阿祁颈侧那点针痕,也看见窄刀客退路后的暗门正在缓慢下降。一旦门合上,后面便是连接山腹水道的小船。
距离太远。
《风过庭》可以让他在短处换位,却不能越过中间二十余步、三道石沟和不断撤离的人群。
他需要一柄剑。
地上正好有一柄。
是某个看守落下的普通青钢剑,剑身偏重,护手也松了一点。
秦晚弯腰捡起。
门外另一条通道里,裴无咎刚把最后一批少年交给陆衡。
他回头时,正看见那名戴面具的人握剑。
对方握得很低。
拇指没有顶住护手,食指与中指之间留着极细空隙。不是为了方便发力,而是让一柄不熟悉的剑在第一下震动时仍有自行调整的余地。
谢长歌拿陌生剑时一直这样握。
裴无咎脚步停住。
秦晚已经出剑。
《人间十二景》之“空庭”,并不是一式向前的剑招。
庭院之所以空,不是因为没有东西。
而是所有门、窗、檐、井与人的位置都被提前看清,于是剑不必追任何一个人,只需落在唯一会改变全局的空处。
第一步,秦晚踩上石沟边缘。
剑尖没有指向窄刀客,也没有指向阿祁。
它先挑中水面一只半开的药箱。
箱盖翻起,撞向旁边漂来的木板。木板顺水横移,恰好卡进暗门底部,让正在下降的石门停了一瞬。
第二步,他借木箱浮力越过第一道沟。
剑锋在身侧一转,割断上方悬灯绳索。三盏重灯同时落下,其中一盏砸向窄刀客退路,迫使他向左移步。
第三步尚未落地,秦晚的剑已经从灯影之间穿过。
不是刺人。
是刺向窄刀客左肩前方那一寸空处。
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可窄刀客每次出刀,左肩都会先动。秦晚的剑若等肩动后再封,便慢了;提前落在那一寸,等于让他所有最熟悉的起手都无法出现。
窄刀客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。
他只能换右手短刃,先把阿祁推向水中,再借此逼秦晚救人。
秦晚第四步落下。
剑身横转,原本该是“空庭”后半式的起势。
裴无咎站在通道口,看得清清楚楚。
前三步与他记忆中一分不差。
谢长歌曾在总堂旧院里用一根竹枝走过这一式。灯落、门停、剑占空处,最后一步应当借对方被迫换手的瞬间,沿腕、肘、肩三处连续递进,不伤要害,却让整条持兵器的手再也无法发力。
那是《空庭》的后半式。
秦晚也已经起了势。
只要剑再向前半尺,一切便再无可辩。
可就在剑锋将要贴近窄刀客右腕时,他忽然改了。
手腕强行下压。
原本连贯的剑势被折断,青钢剑改走一条最普通的横削,先去托落水的阿祁,再以剑脊挡窄刀。
两种完全不同的发力在同一条经脉中相撞。
秦晚胸口骤然一痛。
像有人把一根已经绷紧的弦从中间反向拧断。右臂瞬间失去触觉,剑锋也随之偏低。
窄刀擦过面具边缘。
灰白木面裂开一道缝,露出半边苍白侧脸。
裴无咎已经向前。
黑剑“不寐”从秦晚剑下接入。
他没有去看面具后的脸,先以剑格开窄刀,又侧身挡住暗门中射来的第二轮细针。秦晚在他进入的同一瞬松开青钢剑,左手抓住阿祁衣领,把人从水中拖上木箱。
动作自然得像两人早已知道谁会接哪一处。
窄刀客被两面夹住。
他看了裴无咎一眼,又看向秦晚裂开的面具,忽然笑了。
“原来死人真的会回来。”
裴无咎剑锋一沉。
窄刀客却没有与他交手,反手将短刃插入暗门侧面的机关孔。
机括发出刺耳断响。
卡住石门的木板被生生压碎,整道门骤然下落。他本人向后滚入门缝,最后一刻割断上方水囊。大量混着药粉的浑水倾泻下来,把门前视线完全遮住。
裴无咎没有追。
门下只剩不到一尺空隙,贸然进入会被石门压断身体。他转身先帮陆衡拖走最近的两名少年,又让人把湿布分给仍在地下的人。
秦晚已经替阿祁拔掉颈侧细针。
“能听见吗?”
阿祁眨了一下眼。
“能。”
“右手?”
“不能动。”
“腿呢?”
“左边可以。”
秦晚把他一只手搭到自己肩上:“那便走。”
阿祁看见他面具裂了,也看见他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你刚才用了什么?”
“普通剑法。”
“我不瞎。”
“那便先看路。”
秦晚扶着他向外。
裴无咎从另一侧走来,伸手接住阿祁另一条手臂。
三个人在不断上涨的水中短暂站到一起。
秦晚没有抬头。
裴无咎也没有掀他的面具。
“先出去。”他说。
只有三个字。
秦晚极轻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声音被水声盖住大半。
裴无咎却听见了。
撤离比进入更慢。
部分少年吸入药雾后神志混乱,必须两人扶一人。叶栖迟关住半边总闸,只减缓水势,无法完全停下。他一路替人封脉、喂药,到出口时手中银针已经用去大半。
秦晚没有再动内力。
他左侧扶着阿祁,右臂完全无力,胸口每走一步都像被剑锋从内部划过。裂开的面具挡不住唇角渗出的血,他便低头让血落进水里。
颜色很快散开。
裴无咎走在另一边。
他看见了,却没有当众问。
到粮行旧井下方时,绳索一次只能带两人上去。阿祁的药力尚未完全退,先被陆衡从上方拉走。叶栖迟跟着伤势最重的少年上井,回头让秦晚留在下一轮。
井下短暂只剩秦晚和裴无咎。
水已漫到腰间。
上方绳索尚未放回。
秦晚靠着石壁,终于不再维持站直的姿势。右肩抵在湿冷石面,呼吸压得很低。
裴无咎站在他面前一步外。
“面具坏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能戴。”
“右手不能动。”
“暂时。”
“内息逆冲。”
秦晚抬眼:“裴盟主还会看病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便别乱诊。”
裴无咎没有继续争。
他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袍,递过去。
秦晚没接:“不冷。”
“遮血。”
秦晚停了一下。
灰白面具边缘已经染红,浅色衣襟也藏不住。他若这样上去,叶栖迟会立刻发现,所有人都会停下来围着他。
他最终接过外袍,披在肩上。
布料上有很淡的冷木气息,与七年前没有什么不同。
秦晚手指收紧了一瞬。
裴无咎像没看见,只问:“方才那一式叫什么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前三步有。”
“看错了。”
“我学过。”
秦晚没有说话。
井口上方,绳索重新垂下。
裴无咎把绳结扣到秦晚腰间,动作很稳,没有借机碰他的脸,也没有去看面具裂口后露出的轮廓。
“先生先上。”
“盟主应当最后。”
“这里没有别人。”
秦晚看着他。
裴无咎道:“不用把每一次留下都做成规矩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。
秦晚却像被什么刺中,眼神短暂地停住。
七年前留下的人是谢长歌。
如今站在井底的只是秦晚。
他没有再争,抓住绳索,让上方把自己拉了出去。
裴无咎最后离开。
旧演武场的水闸在所有人撤出后彻底崩坏,地下大半被淹。承岳行主事与窄刀客沿山腹水道逃走,却留下夜擂记录、药箱和二十八名活着的证人。
武会取消了最后两日比赛。
不是山河盟单方面下令。
参赛者、青崖门与其他主办门派在公开药案后共同表决,决定先处理被改动的验伤记录和招募契约,名次依现有赛果作废,三个月后是否重办另议。
阿祁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。
封脉药退了,右手仍有些发软。他睁眼第一件事便问秦晚。
叶栖迟正在窗边熬药,闻言脸色很冷: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离城。”
阿祁一下坐起:“他伤成那样,你让他走?”
“他没让我。”叶栖迟把药碗重重放下,“天亮前趁所有人忙着登记证词,从客栈后门走了。只留一句去折柳山庄路上等我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叶栖迟看向桌面。
那里放着一块裂成两半的灰白面具,内侧沾着已经干涸的黑血。
“因为裴无咎看见了半式《空庭》。”他说。
“也因为他强行改招,经脉反冲得比旧矿那次更重。”
阿祁掀开被子便要下床。
叶栖迟没有拦,只把另一碗药递给他:“喝完再追。”
“你不着急?”
“着急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能熬药?”
叶栖迟看着他:“因为着急不能让药自己好。”
阿祁想起他收到兄长失踪信时说过的话,最终接过药,一口喝完。
青崖城北十里外,山路绕过一片松林。
秦晚坐在废亭里。
他没能走到折柳山庄方向的下一处驿站。
裴无咎的外袍已经叠好放在身边,右手仍然没有知觉。胸背的疼痛从离城后便没有真正退下,每次呼吸都牵着经脉深处抽紧。
他低头咳了很久。
黑血落在亭外枯草上。
这一次不止一口。
等疼痛稍缓,秦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想给阿祁和叶栖迟留信。笔拿到手里,却因指尖发抖,第一笔便落歪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揉掉。
山风穿过空亭。
远处有人骑马经过,没有停。
秦晚靠着柱子闭上眼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想死。
只是身体终于把那半式被强行折断的代价,一点不少地讨了回来。
而青崖城中,裴无咎独自站在那盘未下完的棋前。
何问津问:“还追吗?”
裴无咎看着棋盘上那条被留下的窄路。
“追。”他说。
“但不带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