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在松林外找到了秦晚。
废亭立在山道转弯处,一半瓦已经塌了。亭边没有马,也没有行李,只有一件叠得整齐的黑色外袍放在石凳上。秦晚靠着柱子坐在背风处,眼睛闭着,左手仍握着一支沾墨的笔。
脚边落了两团揉皱的纸。
纸上只有几道写歪的墨痕。
裴无咎在亭外停了一会儿,才走进去。
秦晚没有睁眼。
他呼吸很浅,每隔十几息便会无意识停顿一下,像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,不肯让下一口气顺利进去。浅色衣襟上看不出血,枯草间却有几处已经发暗的黑红。
裴无咎蹲下身,先摸了摸他颈侧。
脉还在。
很乱,也很弱。
指腹刚碰到皮肤,秦晚便睁开了眼。
他眼中有极短的一瞬空白,随后才认出面前的人。
“裴盟主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查案查到亭子里来了?”
裴无咎收回手:“路过。”
秦晚看了一眼亭外空着的山道:“一个人骑快马,从青崖往北路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向挑得不错。”
裴无咎没有解释。
他把石凳上的外袍拿起来,重新披到秦晚肩上。秦晚想抬右手去挡,手臂只动了半寸便停住。
裴无咎看见了:“右手多久没有知觉?”
“刚才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到半日。”
“叶栖迟说过,超过两个时辰便要用药。”
秦晚抬眼:“他在东院骂我的话,你到底听了多少?”
“够用。”
裴无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。
瓶子是青崖药事堂的制式,瓶口贴着叶栖迟写的纸签。秦晚接过看了一眼,没立刻吃。
“他给你的?”
“离城前留下的。”
“他知道你会追?”
“知道。”
秦晚低声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便咳起来。他偏过头,想把那口血咽回去,胸口却骤然一紧,最后仍有一点黑色从唇角落下来。
裴无咎把水囊拧开,递到他左手边。
秦晚服了药,只喝一小口水,便靠回柱上。
“我歇一会儿就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折柳山庄。”
“这里离最近的驿站还有七里。”
“所以要歇。”
裴无咎看了一眼他完全使不上力的右手:“你走不到。”
“盟主看人未免太悲观。”
“方才我在亭外站了二十息,你没有醒。”
“睡得沉。”
“你昏过去了。”
秦晚不说话了。
风从破瓦间穿过,吹动他肩上的黑衣。衣摆很长,盖住了半边石凳,也盖住衣襟上新洇出的暗色。
裴无咎没有再问他是不是谢长歌。
他走到亭外,把自己的马牵近。那是一匹耐长途的黑马,鞍后只带着一只轻囊,没有多余护卫和换马标记。
秦晚看见后道:“只有一匹。”
“七里。”
“我不会骑。”
“先生会《风过庭》,不会骑马?”
“身法残篇里没有马。”
裴无咎把缰绳系到亭柱上:“那便等。”
“等谁?”
远处山道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一前一后两匹马从松林间转出来。阿祁骑在前面,几乎没有等马完全停稳便翻身落地。叶栖迟紧跟其后,药箱横在身前,脸色比山道旁的石头还冷。
阿祁冲进亭子,看见秦晚坐着,先松了一口气。紧接着又看见枯草上的黑血,那口气立即变成了怒意。
“你说在路上等我们。”
“这里是路上。”
“你走了十里便算等?”
“十里不少。”
叶栖迟没有参与争论。
他跪到秦晚身边,先探脉,再按过心口、颈侧和右臂几处经脉。按到右肩时,秦晚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手。”叶栖迟说。
秦晚伸左手。
“右手。”
“没知觉,伸不动。”
叶栖迟抬头看他。
秦晚很快补道:“已经吃过药。裴盟主带的。”
叶栖迟看向裴无咎:“何时吃的?”
“半刻钟前。”
“吐血几次?”
“三次。”裴无咎道。
秦晚转头:“你只看见一次。”
“草上有三处。颜色和凝结时辰不同。”
叶栖迟的脸色更难看:“很好。病人不肯说,旁边的人倒会数。”
阿祁蹲在秦晚面前:“能站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说真的。”
秦晚停了一下:“扶着能。”
阿祁伸手。
秦晚没有逞强,把左臂搭到他肩上。刚站起,膝下便明显软了一瞬。阿祁立即托住他腰侧,避开伤口,让他重新坐稳。
叶栖迟打开药箱,准备施针。
就在此时,后方又有一匹驿马赶来。
骑马的是个二十来岁的药谷弟子,衣摆全是尘,见到叶栖迟便从鞍上跌下来,连礼也顾不上行,只从怀里取出一封以红蜡封口的急信。
“少公子,山庄急召。”
叶栖迟接信。
蜡印不是家书用的折柳纹,而是药谷只有大变故才会动用的赤叶印。
信很短。
药库三日前再度失窃,七名弟子中毒,三人至今未醒。守库人陈朴被发现死在后园柳下,现场留有叶行舟的旧令牌与手书。山庄议事堂已认定叶行舟为内应,下令各处药谷弟子协查。
最后一行是叶庄主亲笔:
栖迟,速归。
叶栖迟把信从头看了两遍。
阿祁问:“你兄长回过山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手书能验吗?”
“能。”叶栖迟把信折好,“赤叶急信不会凭传闻定人。山庄既然写到令牌和手书,至少有实物。”
阿祁道:“也可能有人伪造。”
“所以要回去看。”
他说完,转向送信弟子:“备两辆车。不要快马,找能躺人的。”
弟子一怔:“少公子,山庄只召您——”
“他们同行。”
“外人不能进药谷内院。”
叶栖迟指了指秦晚:“他需要求医。”
又指向阿祁:“他替我作证。”
阿祁问:“作什么证?”
“你见过乌潮散、牵梦砂和叶行舟留下的旧方。”
“那秦晚呢?”
叶栖迟看着仍披着裴无咎外袍的人:“他若不进山庄,走不到下一个镇。”
秦晚道:“说得委婉一点。”
“会死在路上。”
“前一句比较好。”
裴无咎从腰间解下一块山河盟通行牌,递给阿祁:“山下驿站见此牌,会给车和换马。”
秦晚道:“不必。”
阿祁已经接了:“多谢。”
裴无咎看向秦晚:“不是给你。”
“那便更不必问我。”
两个人语气都很平,阿祁却觉得中间有什么东西拉得很紧。他把牌收进怀里,假装没有听见。
叶栖迟给秦晚封了几处穴,又喂下一粒护心药。等药力稍起,阿祁和送信弟子一同把人扶上马背,由阿祁坐在后面托住。
秦晚的右手垂在身侧。
裴无咎伸手,把那只手放回外袍里,免得一路被风吹得更冷。
动作很短,没有碰到别处。
“外袍到了山庄再还。”他说。
秦晚没有力气争,只道:“盟主一个人回青崖,不冷?”
“有马。”
“马不算衣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无咎退开一步。
阿祁催马前,回头问:“你不去折柳?”
“青崖还有案子。”裴无咎道。
秦晚闭着眼,像已经睡着。
马走出几步,他却忽然开口:“裴盟主。”
裴无咎抬眼。
“夜擂账里的人,别只按药号查。”秦晚说,“他们每个人都有来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便好。”
他没有再说。
三匹马沿山道向北,到了驿站再换车。裴无咎一直站在废亭外,看着黑色外袍随着马背起伏,最终消失在松林后。
随后他独自回青崖。
车行两日,折柳山庄的山门终于出现在雨后的青岭下。
山庄沿溪而建,白墙青瓦,数百株垂柳从外河一直延伸到药谷深处。春日已过,柳叶颜色浓得近黑,风一吹,枝条便像层层帘幕遮住内院。
秦晚这两日大半时间都在昏睡。
进山门前醒过一次,第一句问的是:“到了?”
叶栖迟道:“到了。”
“有好医者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能治好吗?”
叶栖迟沉默片刻:“不能保证。”
秦晚点了点头:“这才像真话。”
车轮越过石桥。
桥后没有迎客弟子,只有两队持药杖的山庄守卫。为首者看过赤叶急信,又看向车中的秦晚和阿祁,神情明显迟疑。
叶栖迟从车上下来:“人是我带回来的。谁有意见,让他来问我。”
守卫让开道路。
车继续向内。
经过后园时,秦晚从半开的车帘里看见一株极老的柳树。
柳下石地已经被水冲洗过,仍留着一片暗褐色痕迹。
周围没有尸体。
只有一把折断的药库钥匙,插在树根旁的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