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柳山庄先给秦晚看病。
不是因为他身份特殊,也不是叶栖迟在家中有多大脸面。只是车到内院时,秦晚已经再次失去意识,右手冰冷,呼吸间隔越来越长。守门弟子原本还要核来历,医堂的老大夫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便直接骂人把路堵住做什么。
秦晚被抬进听雨堂。
医堂一次来了三个人。
叶栖迟的父亲、现任折柳山庄庄主叶松年亲自搭脉;药谷长老柳复生检查胸背旧伤;另一名女医则拆开青崖留下的伤口,确认没有腐坏与残毒。
三个人看了近一个时辰。
最后谁都没有说“能治”。
叶松年把秦晚右臂放回被中:“经脉不是近日才坏。旧伤当年应当贯穿心肺,又在水中受寒,之后多次强行运功。如今每一次逆冲,都在原来的裂口上再撕一遍。”
阿祁问:“能让右手恢复吗?”
“这一次可以。”叶松年道,“以后每次发作能不能恢复,要看损伤到哪一步。”
“内力呢?”
“最好不用。”
阿祁看向床上的人。
秦晚刚醒,眼睛仍闭着,却听见了:“这句话说过很多次。”
叶松年冷冷道:“听过很多次还做到今日,说明说得不够重。”
秦晚睁眼,看了他一会儿:“庄主与栖迟确实是一家人。”
“少套近乎。”叶松年道,“你若在山庄动一次内力,我便让人把你绑在床上。”
叶栖迟站在旁边:“我可以帮忙。”
秦晚沉默地把眼睛重新闭上。
他暂时留在听雨堂。
叶松年安排药浴和针灸,不许他下床,也不许阿祁把外面的案情拿来刺激病人。阿祁答应得很快,半个时辰后便把柳下现场画在纸上,趁叶松年不在时铺到秦晚床边。
秦晚看了一眼:“你答应过不拿来。”
“我没说话。”
“纸也算。”
“你可以不看。”
秦晚已经伸手把图拉近。
叶栖迟回庄后便被叫进议事堂,直到午后才出来。他脸色很差,手中拿着一只油布证物袋。
袋里有三样东西。
一枚叶行舟六年前调阅南支旧方时使用的铜牌;半封被血浸过的手书;以及一小截断刃。
断刃来自叶行舟惯用的采药短刀。
“字是真的吗?”阿祁问。
“前半是真的。”叶栖迟道,“手书从旧信上裁下,再接了后半段。血把接缝盖住,不拆纸很难看见。”
“铜牌呢?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他失踪前带走的?”
“山庄记录说,铜牌一直封在旧库。”叶栖迟道,“若记录没错,能取出来的人只有药库管事、两位长老和我父亲。”
秦晚躺在床上:“记录也可能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叶栖迟把柳下现场经过重新说了一遍。
三日前子时,后园巡夜弟子听见药库方向有异响。赶到时,库门已经打开,七名守库弟子倒在不同位置,体内都是低剂量乌潮散。陈朴不见踪影。
半个时辰后,有人在柳树下发现大量血迹、断刃与铜牌。血迹一路拖向后山石崖,崖下河水正逢暴涨,没有找到尸体。
山庄因此认定陈朴被杀,尸体遭抛河。
“谁先说是叶行舟?”秦晚问。
“药库副管事冯鹤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铜牌、短刀和手书都指向他。”
“我是问,谁第一个把名字说出口。”
叶栖迟想了想:“仍是冯鹤。”
秦晚撑着床沿坐起一点。
叶栖迟立即道:“躺下。”
“柳树离这里多远?”
“后园三百步。”
“我躺着走不了。”
“所以不去。”
秦晚看向阿祁。
阿祁很快领会:“我可以把东西带回来。”
叶栖迟道:“你们能不能先让药起效?”
秦晚道:“可以。把柳叶、树下泥和崖边拖痕各取一点,再量血迹最宽处到树干距离。不要只取地上的叶,摘两片血迹上方最低枝条的。”
阿祁点头便走。
叶栖迟没有拦住,只能跟去,免得他把整个后园挖回来。
两人回来时,带了三只纸包、一段细绳和一块画满尺寸的木板。
秦晚先看柳叶。
地上沾血的叶片已经发蔫,叶脉间粘着极细灰粉;树上摘下的两片则在背面同样有粉,却没有血。
“血不是从人身上直接落下的。”他说。
阿祁问:“为什么?”
“若人在树下受伤,粉只会随着血溅到地面叶片。树上叶背也有,说明有人先在枝间撒过药粉,之后才把血倒下。”
叶栖迟用指尖沾一点灰粉,放入药水。
水色变成淡黄。
“凝露散。”他说,“本来用来处理大量药材,让叶片在搬运途中不易枯萎。混进血里,会让血在几日内保持湿亮,不容易结成黑块。”
“所以巡夜的人看到时,觉得血刚流不久。”阿祁道。
“嗯。”
秦晚再看泥土。
树下泥中有血,却没有人体倒下时应有的压痕。只有两个平行的窄槽,从药库后门一直到柳树,再向崖边延伸。
“他们拖的是东西,不是人。”他说。
阿祁道:“窄槽可能是脚跟。”
“尸体拖行时,肩背和衣料会留下宽痕。两道槽始终同宽,中间没有擦地,是一副小药架,或装满东西的布兜。”
叶栖迟把从崖边取来的木屑放到灯下。
木屑上有淡淡苦味。
“青络子。”他说,“药库丢失的药里有这一箱。”
秦晚点头:“血和药箱一起被拖到崖边。箱子扔下去,制造抛尸痕迹。至于陈朴——”
“没有证据证明死了。”阿祁说。
“也没有证据证明活着。”秦晚道,“先找人。”
叶栖迟看着柳叶上的凝露散:“能把药粉撒到树上,又从药库后门一路拖箱,不被巡夜发现的人,熟悉换岗时辰和后园死角。”
“山庄内部。”阿祁道。
“至少在这里住过很久。”秦晚说,“更重要的是,他们不是随便留几件证物。他们知道叶行舟用什么刀,知道旧铜牌封在哪里,也知道怎样用山庄自己的药伪造新鲜血迹。”
叶栖迟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故意指向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为了让你们只查一个失踪的人。”秦晚道,“也可能因为叶行舟确实碰过他们的事,必须先把他变成叛徒。”
阿祁问:“能不能现在告诉议事堂,陈朴没死?”
“告诉他们没有尸体。”秦晚纠正,“别替陈朴决定生死。”
叶栖迟把三只纸包重新封好:“我去找父亲。”
他走到门边,又停下:“议事堂已经派人搜叶行舟所有旧物。若有人本就想毁东西,现在可能会趁乱动手。”
秦晚问:“他的住处在哪里?”
“东院听柳阁,封了。”
“谁守?”
“山庄护卫。”
“换一批人。”
叶栖迟看向他。
“若对方熟悉山庄,护卫名单也可能在他眼里。”秦晚道,“让不负责内院的人守,例如厨房采买、外河船工或今日才回来的弟子。看似不专业的人,反而不在旧安排里。”
叶栖迟点头离开。
阿祁坐到床边:“你早知道血是假的?”
“看图只觉得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血太多,东西太少。”秦晚道,“一个人流那么多血,树下却没有挣扎、脚印和倒地痕迹。若一刀便死,刀应当更深;若拖到崖边,地上应有身体。”
“所以尸体不存在。”
“所以现场里没有尸体。”
阿祁忍不住道:“你一定要每次都分这么清?”
“要。”秦晚说,“一个词说早了,后面所有人都会顺着它走。”
傍晚,叶栖迟带回议事堂的新命令。
陈朴的死亡暂不定案,后山河道扩大搜索。听柳阁改由山庄外堂弟子与四名药农共同看守,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。
但叶行舟的内应嫌疑没有撤销。
叶松年只同意在通缉令后补上一句:尸身未明,案情待查。
阿祁对此很不满:“明知证据是摆的,为什么还不撤?”
叶栖迟道:“铜牌是真的,旧方也确实由他调阅。药库失窃之前,有人用他的暗号与外界联络。伪造陈朴死亡,不代表其他事全是假的。”
阿祁还要说,院外忽然传来争执声。
一个十四五岁的仆役少年被两名护卫从药房方向拖过。少年手上戴着木枷,脸颊肿起,走路一瘸一拐,却一直挣扎着喊:“我没有偷药!信是大公子让我送的!”
叶栖迟立即出去:“谁让你们把人带到这里?”
护卫道:“少公子,此人叫小砚。药库出事前,他替叶行舟向山外送过密信。议事堂要再审。”
小砚听见叶栖迟的声音,猛地抬头:“二公子,我没替大公子害人!”
话刚说完,他身体晃了一下,整个人向前栽倒。
护卫下意识想把他拉起来。
秦晚在屋内道:“先解枷。”
护卫没有动。
叶栖迟已经蹲下,摸过少年颈侧:“发热,脉乱。木枷拆了。”
“可议事堂——”
“人死了,你们审木枷?”
木锁被打开。
少年手腕下方露出一圈已经发黑的勒痕,左臂还有两点极小针孔。
叶栖迟脸色沉下来。
“他也被下过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