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砚被抬进听雨堂偏房。
少年发热并非受凉。
他左臂针孔里残留着极少量乌藤与麻沸草,剂量不致命,却会让人四肢无力、记忆断续。手腕的勒伤已经感染,若再关一夜,未必能撑到下一次问话。
叶栖迟替他清创施针。
秦晚隔着屏风听了一会儿,问:“谁给他用过药?”
护卫答:“没人。议事堂只问过两次。”
“问话前后吃过什么?”
“药房送过安神汤。”
叶栖迟从少年衣领上取下一点干涸药渍:“汤里没有。针孔是三四日前留下的,正好在药库出事前。”
阿祁道:“所以他在出事前便被人控制过?”
“或者自愿用药。”叶栖迟说。
阿祁皱眉:“自愿让自己记不清?”
“有人为了过审、忘掉见过的东西或躲避疼痛,都会用药。”
小砚昏睡到后半夜才醒。
睁眼后,他第一反应是缩向床角,确认手上没有木枷,才慢慢看清屋里的人。
叶栖迟坐在床边:“认得我吗?”
“二公子。”
“这里是听雨堂。你没有被定罪,但也没有放你走。”
小砚点头,嘴唇干裂:“我没偷药。”
“先说信。”
少年闭了闭眼。
半年前,叶行舟失踪前曾交给他三封信。信封没有收件人,只画不同药草。小砚按吩咐分别送到山外三处药铺,交给能说出暗语的人。
前两次都很顺利。
第三封是在药库出事前一天送的,收信地点是山下听鹤药铺。等了一个时辰,来的人却不是前两次那个跛脚药商,而是一名蒙着脸的女人。
女人接过信,又递给他一小瓶药,说叶行舟让他喝下,否则回庄后会被人看出撒谎。
小砚不敢喝。
女人便以他妹妹威胁,强行在手臂上扎了一针。
“你妹妹在哪里?”阿祁问。
“外庄药圃。她肺不好,每月领药。”
“查过吗?”
叶栖迟道:“下午已经让人去看。人在,没有受伤。”
小砚眼圈一下红了,却仍忍着:“那女人说,只要我忘掉她的脸,妹妹便没事。”
“你看清她了吗?”秦晚问。
“没有。只记得手上有一块烫伤。”
“左手右手?”
小砚想了很久:“右手。拿瓶子时看见的。”
“什么形状?”
“像一片柳叶。”
叶栖迟记下,没有立刻判断。
秦晚又问:“信里写什么?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真的?”
小砚急道:“真的。大公子说不能拆。”
“第三次送信后,你什么时候回庄?”
“傍晚。”
“从哪道门进?”
“东侧药农门。”
“之后去了哪里?”
“回下房。”
秦晚没有继续问,转而道:“你的鞋呢?”
护卫把少年被扣下时的旧布鞋拿来。
鞋底已经干了,缝里却嵌着一点白色碎屑。
叶栖迟看后道:“洗药池旁的白陶砂。东侧药农门到下房,不经过洗药池。”
小砚脸色一下变了。
阿祁问:“你去过药库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鞋上为什么有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秦晚道:“先让他喝水。”
阿祁看向他:“他在撒谎。”
“所以更该让他有力气继续撒。”
小砚接过水,手指抖得厉害。喝到一半,眼泪忽然掉进碗里。
“我去过洗药池。”他说。
药库出事前那晚,他回庄后没有直接回下房。
他的妹妹近来咳得更重,外庄配给的药不够。小砚知道洗药池旁有一间存放次品药材的小房,里面的东西不能入正规药方,却有些仍能用。他想偷一点川贝和白芨。
“我只想拿两味。”他说,“没有进药库。”
“在那里看见什么?”叶栖迟问。
小砚攥紧碗沿:“陈叔。”
陈朴。
被认定死在柳下的守库人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子时前。巡夜还没响第三遍梆子。”
“他在做什么?”
“推一架药车。”小砚道,“车上盖着黑布,旁边还有一个人。我躲在水缸后,他们没看见我。”
“另一个是谁?”
“没看清。穿药库管事的灰衣,个子比陈叔高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后园。”
“陈朴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走得很快,还骂那个人别把凝露散撒出来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与柳叶上的药粉对上了。
陈朴不但可能活着,还亲自参与了伪造现场。
阿祁问:“为什么方才不说?”
小砚低下头:“我偷药。陈叔若活着,我便更说不清。他们会觉得我和他一伙。”
“你偷到药了吗?”
“没有。药车过去后,我怕被发现便跑了。”
秦晚问:“陈朴有没有看见你?”
“我以为没有。”
“后来你为什么被抓?”
“药库出事后,副管事冯鹤说有人看见我在洗药池。我不敢说偷药,也不敢说陈叔还活着。”小砚道,“他们搜到大公子给我的旧暗号纸,便说我是内应。”
叶栖迟问:“谁给你送过安神汤?”
“冯管事身边的药童。”
针孔发生在送信时,安神汤不含毒,暂时不能直接指向冯鹤。但他第一个说出叶行舟的名字,也最早把小砚与药库案连在一起。
叶栖迟起身:“我要把口供送议事堂。”
小砚立即抓住他袖口:“二公子,我会被重新关起来吗?”
“会有人守着你。”
少年脸色发白。
“但不戴木枷,也不回地牢。”叶栖迟道,“你的伤没有好。在听雨堂养着。”
小砚松了一点力。
阿祁等叶栖迟出去后,低声问秦晚:“你一开始便信他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先让人解枷、给他治?”
“因为他快病死了。”
“若他真参与偷药呢?”
“治好再审。”秦晚说,“做错事的人也会发热,也会伤口烂掉。救他和判他无罪,不是一回事。”
阿祁道:“可若救完,他跑了呢?”
“那是看守的问题。”
“若他之后又害人?”
“那便为之后的事负责。”秦晚靠回枕上,“不能因为一个人可能犯错,便让他先死在可能里。”
阿祁看向床上的小砚。
少年已经重新睡着,手腕包着干净白布。若按最初的做法,他今晚仍会戴着木枷被拖去议事堂。就算最后查出没有参与盗药,坏掉的手和高热也不会自己恢复。
“所以你当年救裴无咎,也是这样?”阿祁忽然问。
秦晚目光一顿。
“什么当年?”
“无生楼的人。”阿祁道,“祝三叟说旧盟主救过一个杀手。若那个杀手真杀过人,救他是不是也不等于觉得他无罪?”
秦晚沉默片刻:“你最近听的故事太多。”
“道理是不是一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“救人的人不管?”
“管得了伤,管不了一辈子。”秦晚说,“把人从楼里带出来,只是让他以后有机会自己选。选得好坏,不能全算救人的功劳,也不能全推给从前受过的苦。”
阿祁想了一会儿:“所以无咎不是无罪。”
秦晚看向窗外。
雨后柳枝在灯影里轻轻晃动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“是往后仍可以不再添新的罪。”
议事堂很快派来两名女医和四名外堂弟子守小砚。
冯鹤被暂时停职问话,陈朴的家人与住处也重新封查。搜查听柳阁的人则在叶行舟旧书箱底发现一张夹层纸。
纸上没有药方。
只有一行以药名代字的短句:
柳下无尸,问砚不问来处。
落款是六年前叶行舟常用的私人记号。
这张纸不可能是为三日前的案子临时写下。
它更像叶行舟早已预料,有一天陈朴会“死”在柳下,也预料替他送信的小砚会被抓。
叶栖迟拿着纸回到听雨堂。
“兄长六年前便在查陈朴。”他说。
秦晚问:“纸是谁先发现的?”
“外堂药农。”
“冯鹤知道吗?”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先别让他知道。”
阿祁道:“这已经能证明叶行舟不是内应。”
叶栖迟却摇头:“只能证明他在查陈朴,也知道小砚可能卷进来。”
“还不够?”
“不够证明他没有把乌潮方交出去。”
阿祁皱眉:“你为什么总先怀疑他?”
“我没有先怀疑。”叶栖迟把纸收好,“我只是不替证据多说一句。”
两人的语气都开始发硬。
秦晚没有插话。
窗外忽然传来山庄晚钟。
同一时刻,青崖城山河盟临时分堂里,也有人把一册多年未见光的旧杀籍,放到了裴无咎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