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43 / 45 章

第43章不问来处

小砚被抬进听雨堂偏房。

少年发热并非受凉。

他左臂针孔里残留着极少量乌藤与麻沸草,剂量不致命,却会让人四肢无力、记忆断续。手腕的勒伤已经感染,若再关一夜,未必能撑到下一次问话。

叶栖迟替他清创施针。

秦晚隔着屏风听了一会儿,问:“谁给他用过药?”

护卫答:“没人。议事堂只问过两次。”

“问话前后吃过什么?”

“药房送过安神汤。”

叶栖迟从少年衣领上取下一点干涸药渍:“汤里没有。针孔是三四日前留下的,正好在药库出事前。”

阿祁道:“所以他在出事前便被人控制过?”

“或者自愿用药。”叶栖迟说。

阿祁皱眉:“自愿让自己记不清?”

“有人为了过审、忘掉见过的东西或躲避疼痛,都会用药。”

小砚昏睡到后半夜才醒。

睁眼后,他第一反应是缩向床角,确认手上没有木枷,才慢慢看清屋里的人。

叶栖迟坐在床边:“认得我吗?”

“二公子。”

“这里是听雨堂。你没有被定罪,但也没有放你走。”

小砚点头,嘴唇干裂:“我没偷药。”

“先说信。”

少年闭了闭眼。

半年前,叶行舟失踪前曾交给他三封信。信封没有收件人,只画不同药草。小砚按吩咐分别送到山外三处药铺,交给能说出暗语的人。

前两次都很顺利。

第三封是在药库出事前一天送的,收信地点是山下听鹤药铺。等了一个时辰,来的人却不是前两次那个跛脚药商,而是一名蒙着脸的女人。

女人接过信,又递给他一小瓶药,说叶行舟让他喝下,否则回庄后会被人看出撒谎。

小砚不敢喝。

女人便以他妹妹威胁,强行在手臂上扎了一针。

“你妹妹在哪里?”阿祁问。

“外庄药圃。她肺不好,每月领药。”

“查过吗?”

叶栖迟道:“下午已经让人去看。人在,没有受伤。”

小砚眼圈一下红了,却仍忍着:“那女人说,只要我忘掉她的脸,妹妹便没事。”

“你看清她了吗?”秦晚问。

“没有。只记得手上有一块烫伤。”

“左手右手?”

小砚想了很久:“右手。拿瓶子时看见的。”

“什么形状?”

“像一片柳叶。”

叶栖迟记下,没有立刻判断。

秦晚又问:“信里写什么?”

“我没看。”

“真的?”

小砚急道:“真的。大公子说不能拆。”

“第三次送信后,你什么时候回庄?”

“傍晚。”

“从哪道门进?”

“东侧药农门。”

“之后去了哪里?”

“回下房。”

秦晚没有继续问,转而道:“你的鞋呢?”

护卫把少年被扣下时的旧布鞋拿来。

鞋底已经干了,缝里却嵌着一点白色碎屑。

叶栖迟看后道:“洗药池旁的白陶砂。东侧药农门到下房,不经过洗药池。”

小砚脸色一下变了。

阿祁问:“你去过药库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鞋上为什么有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秦晚道:“先让他喝水。”

阿祁看向他:“他在撒谎。”

“所以更该让他有力气继续撒。”

小砚接过水,手指抖得厉害。喝到一半,眼泪忽然掉进碗里。

“我去过洗药池。”他说。

药库出事前那晚,他回庄后没有直接回下房。

他的妹妹近来咳得更重,外庄配给的药不够。小砚知道洗药池旁有一间存放次品药材的小房,里面的东西不能入正规药方,却有些仍能用。他想偷一点川贝和白芨。

“我只想拿两味。”他说,“没有进药库。”

“在那里看见什么?”叶栖迟问。

小砚攥紧碗沿:“陈叔。”

陈朴。

被认定死在柳下的守库人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子时前。巡夜还没响第三遍梆子。”

“他在做什么?”

“推一架药车。”小砚道,“车上盖着黑布,旁边还有一个人。我躲在水缸后,他们没看见我。”

“另一个是谁?”

“没看清。穿药库管事的灰衣,个子比陈叔高。”

“往哪走?”

“后园。”

“陈朴受伤了吗?”

“没有。他走得很快,还骂那个人别把凝露散撒出来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这句话与柳叶上的药粉对上了。

陈朴不但可能活着,还亲自参与了伪造现场。

阿祁问:“为什么方才不说?”

小砚低下头:“我偷药。陈叔若活着,我便更说不清。他们会觉得我和他一伙。”

“你偷到药了吗?”

“没有。药车过去后,我怕被发现便跑了。”

秦晚问:“陈朴有没有看见你?”

“我以为没有。”

“后来你为什么被抓?”

“药库出事后,副管事冯鹤说有人看见我在洗药池。我不敢说偷药,也不敢说陈叔还活着。”小砚道,“他们搜到大公子给我的旧暗号纸,便说我是内应。”

叶栖迟问:“谁给你送过安神汤?”

“冯管事身边的药童。”

针孔发生在送信时,安神汤不含毒,暂时不能直接指向冯鹤。但他第一个说出叶行舟的名字,也最早把小砚与药库案连在一起。

叶栖迟起身:“我要把口供送议事堂。”

小砚立即抓住他袖口:“二公子,我会被重新关起来吗?”

“会有人守着你。”

少年脸色发白。

“但不戴木枷,也不回地牢。”叶栖迟道,“你的伤没有好。在听雨堂养着。”

小砚松了一点力。

阿祁等叶栖迟出去后,低声问秦晚:“你一开始便信他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为什么先让人解枷、给他治?”

“因为他快病死了。”

“若他真参与偷药呢?”

“治好再审。”秦晚说,“做错事的人也会发热,也会伤口烂掉。救他和判他无罪,不是一回事。”

阿祁道:“可若救完,他跑了呢?”

“那是看守的问题。”

“若他之后又害人?”

“那便为之后的事负责。”秦晚靠回枕上,“不能因为一个人可能犯错,便让他先死在可能里。”

阿祁看向床上的小砚。

少年已经重新睡着,手腕包着干净白布。若按最初的做法,他今晚仍会戴着木枷被拖去议事堂。就算最后查出没有参与盗药,坏掉的手和高热也不会自己恢复。

“所以你当年救裴无咎,也是这样?”阿祁忽然问。

秦晚目光一顿。

“什么当年?”

“无生楼的人。”阿祁道,“祝三叟说旧盟主救过一个杀手。若那个杀手真杀过人,救他是不是也不等于觉得他无罪?”

秦晚沉默片刻:“你最近听的故事太多。”

“道理是不是一样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
“救人的人不管?”

“管得了伤,管不了一辈子。”秦晚说,“把人从楼里带出来,只是让他以后有机会自己选。选得好坏,不能全算救人的功劳,也不能全推给从前受过的苦。”

阿祁想了一会儿:“所以无咎不是无罪。”

秦晚看向窗外。

雨后柳枝在灯影里轻轻晃动。
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
“是往后仍可以不再添新的罪。”

议事堂很快派来两名女医和四名外堂弟子守小砚。

冯鹤被暂时停职问话,陈朴的家人与住处也重新封查。搜查听柳阁的人则在叶行舟旧书箱底发现一张夹层纸。

纸上没有药方。

只有一行以药名代字的短句:

柳下无尸,问砚不问来处。

落款是六年前叶行舟常用的私人记号。

这张纸不可能是为三日前的案子临时写下。

它更像叶行舟早已预料,有一天陈朴会“死”在柳下,也预料替他送信的小砚会被抓。

叶栖迟拿着纸回到听雨堂。

“兄长六年前便在查陈朴。”他说。

秦晚问:“纸是谁先发现的?”

“外堂药农。”

“冯鹤知道吗?”
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
“那便先别让他知道。”

阿祁道:“这已经能证明叶行舟不是内应。”

叶栖迟却摇头:“只能证明他在查陈朴,也知道小砚可能卷进来。”

“还不够?”

“不够证明他没有把乌潮方交出去。”

阿祁皱眉:“你为什么总先怀疑他?”

“我没有先怀疑。”叶栖迟把纸收好,“我只是不替证据多说一句。”

两人的语气都开始发硬。

秦晚没有插话。

窗外忽然传来山庄晚钟。

同一时刻,青崖城山河盟临时分堂里,也有人把一册多年未见光的旧杀籍,放到了裴无咎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