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歌未晚第 44 / 45 章

第44章无生旧案

旧杀籍只有二十七页。

纸张薄,字很小,每一页按代号记录任务、地点、死者数目与回报。没有缘由,也没有姓名。像人命只是需要在月底结算的一串数字。

封面写着两个字。

鸦七。

何问津没有让其他人进屋。

“青崖门、太岳宗和七个小派今日都收到了一份抄本。”他说,“送信的人用的是山河盟驿袋,封蜡却是假的。长老会已有三人来问,鸦七是不是您。”

裴无咎翻开第一页。

十二岁,第一次出楼。

十四岁,独立领命。

十五岁,奉命刺杀谢长歌。

记录有真有假。地点大多对,死亡人数却被故意混在一起。有些属于同队其他杀手,有些根本没有发生;另一些真正发生过的事,反而被删得很干净。

“方既明在试反应。”裴无咎说。

“也在提醒无生楼旧部,谁替他做事,谁便能把过去写成自己需要的样子。”

何问津把另一份审讯册放下:“青崖地下抓到的人里,有一个叫郭成。无生楼旧代号乌六,曾在南七房教过少年杀手。他点名要见您。”

石室里,郭成被锁在墙边。

他五十多岁,右眼已瞎,左手缺了两根手指。看见裴无咎进来,先盯着他脸看了一会儿,随后笑道:“鸦七真长大了。”

裴无咎在对面坐下:“谁给承岳行供药?”

郭成道:“旧人见面,不先问好?”

“谁供药?”
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郭成靠回墙上,“楼里最省心的孩子。让杀谁便杀谁,不问话,不哭,也不做噩梦。后来谢长歌把你捡出去,倒学会装仁义了。”

裴无咎神色没有变化:“南七房葛檐在哪里?”

郭成没有答,只看向桌上那册杀籍:“你看过了吗?”

“看过。”

“有多少是真的?”

“大半地点是真的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有些是。”

郭成笑意更深:“那便够了。江湖人不需要知道哪一刀是谁砍的。他们只要知道,山河盟主从前是条听话的狗。”

裴无咎道:“我从前是无生楼杀手。”

郭成一愣。

“你不否认?”

“不否认。”

“你杀过无辜的人。”

“杀过。”

石室外守卫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。

裴无咎仍坐得很稳。

“淮浦苏家,任务写的是杀接头人苏逢。”他说,“楼中告诉我,屋内三人都是同党。我杀了苏逢,守住后门,让另外两人没有逃出去。”

郭成盯着他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两个人叫周娘和苏禾。周娘是他妻子,苏禾九岁。她们没有参与。”

郭成道:“那时你十三岁。命令是楼里下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若不做,死的便是你。”

“可能。”

“所以不是你的错。”

裴无咎看着他:“这是解释我为什么做,不是让她们活回来。”

郭成脸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
“你倒真学会谢长歌那套了。”

“哪一套?”

“把所有债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
“不是所有。”裴无咎道,“只认自己的。”

郭成冷声道:“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自己的?楼里教你怎样握刀、怎样不问、怎样在动手前把人看成东西。你今日坐在这里说负责,听着好听罢了。”

裴无咎沉默片刻:“我不会以十三岁的自己为今日的人定死罪。”

“那不还是替自己开脱?”

“也不会说十三岁便什么都不算。”裴无咎道,“受过训练、被人威胁、没有别的路,这些都应当查,也应当在处置时算进去。但刀在我手里,人因我没有逃出去。这一部分不能删。”

郭成看了他很久。

“谢长歌当年给你取名无咎,不就是告诉你没罪?”

“不是。”

裴无咎回答得很平静。

“他说,我不是生来便有罪。往后每一步仍可自己选。”

“那他如今在哪?”

裴无咎眼神微沉。

郭成捕捉到那点变化,重新笑了:“你找到他了?”

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“葛檐替定武司做事。”郭成忽然道,“至少他自己这样说。药从药谷出来,经白河、乌桐和青崖试人。能用的送北边,不能用的留给矿场或无生楼旧部。”

“定武司谁下令?”

“我没见过。每次只有一枚白铜令,上面刻‘既明’二字。”

何问津在石室外皱了皱眉。

白铜令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故意指向方既明。郭成知道多少,尚不能只凭一句话判定。

裴无咎问:“杀籍是谁送出去的?”

“不是我。”郭成道,“但我知道他们想看什么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看各派知道鸦七是谁以后,还肯不肯听你。”

郭成身体前倾,铁链在地上轻响。

“若他们要你退位呢?”

“按盟规提案。”

“若要审你旧罪?”

“查证。”

“若查出来都是真的?”

“该由哪些地方、哪些人审,便交给谁。”

郭成像听见一件荒谬的事:“你是盟主。你手里的人可以把这些纸全部烧掉。”

“所以更不能烧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怕。”裴无咎道。

这次郭成是真的怔住。

裴无咎继续问:“葛檐下一处在哪里?”

郭成没有立刻答。

他大概以为裴无咎会否认,会愤怒,或至少把恐惧藏起来。一个握着山河盟的人如此直接承认害怕,反而让准备好的话都失去落点。

过了许久,他才道:“折柳山庄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南支旧方的根在那里。青崖夜擂坏了,总要有人把账和剩下的药收回去。”

“谁接?”

“一个右手有柳叶烫伤的女人。旧名柳三娘,如今叫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
裴无咎起身。

郭成在后面道:“你来不及了。药谷最擅长救人,也最擅长把不该见光的东西埋进药渣里。”

石门关上。

何问津跟着裴无咎走回议事堂:“他说的话只能作线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杀籍怎么办?”

“把山河盟现存的无生楼卷宗全部封存,另请三州各派、地方官府和死者家属代表共同核验。”

“公开?”

“先公开核验规则和我曾属无生楼的事实。具体案情涉及死者,不由盟里单独公布。”

何问津停下脚步:“各派会借题发挥。”

“会。”

“长老会可能要求您暂避盟务。”

“按章程提。”

“您不打算先解释自己年纪和处境?”

裴无咎看向廊外。

青崖武会的旗还没有撤完,药案证词一箱箱堆在院中。许多年轻人刚知道自己差点被一纸长契带走,山河盟若此时用权力压住盟主的旧案,之前说过的所有公开与查证都会变得可笑。

“解释可以有。”他说,“不能先拿来免罪。”

何问津叹了一口气:“谢盟主若在,大概会骂您把自己也当卷宗。”

裴无咎沉默片刻:“他会先骂方既明用死人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再骂我。”

何问津难得笑了一声,很快又收住。

当夜,山河盟向各处分盟发出一份公开告示。

告示承认盟主裴无咎少年时期曾属无生楼,相关旧案将由跨州联合核验,任何人可以按规则提交证据。山河盟不得销毁、扣押或以“扰乱盟务”为由禁止讨论。

同一时刻,方既明坐在定武司的灯下,也看到了这份告示。

他身边幕僚问:“裴无咎不压消息,下一步还要继续传吗?”

方既明把告示放下。

“传。”他说。

“可他已经承认。”

“承认不是结束。”

方既明望着案上另一份折柳山庄急报,神情很淡。

“世人可以暂时容忍一个愿意认错的少年杀手。”

“但未必容得下一个握着权力、又让他们想起旧血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