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杀籍只有二十七页。
纸张薄,字很小,每一页按代号记录任务、地点、死者数目与回报。没有缘由,也没有姓名。像人命只是需要在月底结算的一串数字。
封面写着两个字。
鸦七。
何问津没有让其他人进屋。
“青崖门、太岳宗和七个小派今日都收到了一份抄本。”他说,“送信的人用的是山河盟驿袋,封蜡却是假的。长老会已有三人来问,鸦七是不是您。”
裴无咎翻开第一页。
十二岁,第一次出楼。
十四岁,独立领命。
十五岁,奉命刺杀谢长歌。
记录有真有假。地点大多对,死亡人数却被故意混在一起。有些属于同队其他杀手,有些根本没有发生;另一些真正发生过的事,反而被删得很干净。
“方既明在试反应。”裴无咎说。
“也在提醒无生楼旧部,谁替他做事,谁便能把过去写成自己需要的样子。”
何问津把另一份审讯册放下:“青崖地下抓到的人里,有一个叫郭成。无生楼旧代号乌六,曾在南七房教过少年杀手。他点名要见您。”
石室里,郭成被锁在墙边。
他五十多岁,右眼已瞎,左手缺了两根手指。看见裴无咎进来,先盯着他脸看了一会儿,随后笑道:“鸦七真长大了。”
裴无咎在对面坐下:“谁给承岳行供药?”
郭成道:“旧人见面,不先问好?”
“谁供药?”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郭成靠回墙上,“楼里最省心的孩子。让杀谁便杀谁,不问话,不哭,也不做噩梦。后来谢长歌把你捡出去,倒学会装仁义了。”
裴无咎神色没有变化:“南七房葛檐在哪里?”
郭成没有答,只看向桌上那册杀籍:“你看过了吗?”
“看过。”
“有多少是真的?”
“大半地点是真的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有些是。”
郭成笑意更深:“那便够了。江湖人不需要知道哪一刀是谁砍的。他们只要知道,山河盟主从前是条听话的狗。”
裴无咎道:“我从前是无生楼杀手。”
郭成一愣。
“你不否认?”
“不否认。”
“你杀过无辜的人。”
“杀过。”
石室外守卫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。
裴无咎仍坐得很稳。
“淮浦苏家,任务写的是杀接头人苏逢。”他说,“楼中告诉我,屋内三人都是同党。我杀了苏逢,守住后门,让另外两人没有逃出去。”
郭成盯着他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两个人叫周娘和苏禾。周娘是他妻子,苏禾九岁。她们没有参与。”
郭成道:“那时你十三岁。命令是楼里下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若不做,死的便是你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所以不是你的错。”
裴无咎看着他:“这是解释我为什么做,不是让她们活回来。”
郭成脸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“你倒真学会谢长歌那套了。”
“哪一套?”
“把所有债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“不是所有。”裴无咎道,“只认自己的。”
郭成冷声道:“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自己的?楼里教你怎样握刀、怎样不问、怎样在动手前把人看成东西。你今日坐在这里说负责,听着好听罢了。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:“我不会以十三岁的自己为今日的人定死罪。”
“那不还是替自己开脱?”
“也不会说十三岁便什么都不算。”裴无咎道,“受过训练、被人威胁、没有别的路,这些都应当查,也应当在处置时算进去。但刀在我手里,人因我没有逃出去。这一部分不能删。”
郭成看了他很久。
“谢长歌当年给你取名无咎,不就是告诉你没罪?”
“不是。”
裴无咎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他说,我不是生来便有罪。往后每一步仍可自己选。”
“那他如今在哪?”
裴无咎眼神微沉。
郭成捕捉到那点变化,重新笑了:“你找到他了?”
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葛檐替定武司做事。”郭成忽然道,“至少他自己这样说。药从药谷出来,经白河、乌桐和青崖试人。能用的送北边,不能用的留给矿场或无生楼旧部。”
“定武司谁下令?”
“我没见过。每次只有一枚白铜令,上面刻‘既明’二字。”
何问津在石室外皱了皱眉。
白铜令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故意指向方既明。郭成知道多少,尚不能只凭一句话判定。
裴无咎问:“杀籍是谁送出去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郭成道,“但我知道他们想看什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看各派知道鸦七是谁以后,还肯不肯听你。”
郭成身体前倾,铁链在地上轻响。
“若他们要你退位呢?”
“按盟规提案。”
“若要审你旧罪?”
“查证。”
“若查出来都是真的?”
“该由哪些地方、哪些人审,便交给谁。”
郭成像听见一件荒谬的事:“你是盟主。你手里的人可以把这些纸全部烧掉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烧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裴无咎道。
这次郭成是真的怔住。
裴无咎继续问:“葛檐下一处在哪里?”
郭成没有立刻答。
他大概以为裴无咎会否认,会愤怒,或至少把恐惧藏起来。一个握着山河盟的人如此直接承认害怕,反而让准备好的话都失去落点。
过了许久,他才道:“折柳山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南支旧方的根在那里。青崖夜擂坏了,总要有人把账和剩下的药收回去。”
“谁接?”
“一个右手有柳叶烫伤的女人。旧名柳三娘,如今叫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裴无咎起身。
郭成在后面道:“你来不及了。药谷最擅长救人,也最擅长把不该见光的东西埋进药渣里。”
石门关上。
何问津跟着裴无咎走回议事堂:“他说的话只能作线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杀籍怎么办?”
“把山河盟现存的无生楼卷宗全部封存,另请三州各派、地方官府和死者家属代表共同核验。”
“公开?”
“先公开核验规则和我曾属无生楼的事实。具体案情涉及死者,不由盟里单独公布。”
何问津停下脚步:“各派会借题发挥。”
“会。”
“长老会可能要求您暂避盟务。”
“按章程提。”
“您不打算先解释自己年纪和处境?”
裴无咎看向廊外。
青崖武会的旗还没有撤完,药案证词一箱箱堆在院中。许多年轻人刚知道自己差点被一纸长契带走,山河盟若此时用权力压住盟主的旧案,之前说过的所有公开与查证都会变得可笑。
“解释可以有。”他说,“不能先拿来免罪。”
何问津叹了一口气:“谢盟主若在,大概会骂您把自己也当卷宗。”
裴无咎沉默片刻:“他会先骂方既明用死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再骂我。”
何问津难得笑了一声,很快又收住。
当夜,山河盟向各处分盟发出一份公开告示。
告示承认盟主裴无咎少年时期曾属无生楼,相关旧案将由跨州联合核验,任何人可以按规则提交证据。山河盟不得销毁、扣押或以“扰乱盟务”为由禁止讨论。
同一时刻,方既明坐在定武司的灯下,也看到了这份告示。
他身边幕僚问:“裴无咎不压消息,下一步还要继续传吗?”
方既明把告示放下。
“传。”他说。
“可他已经承认。”
“承认不是结束。”
方既明望着案上另一份折柳山庄急报,神情很淡。
“世人可以暂时容忍一个愿意认错的少年杀手。”
“但未必容得下一个握着权力、又让他们想起旧血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