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栖迟回庄第三日,才真正见到所有知情长辈。
议事堂门窗紧闭。
堂中除叶松年外,还有药谷两位长老、旧库管事和叶家三房掌事。桌上放着叶行舟六年前调阅的旧方册、近三年药库损耗账,以及小砚所送三封密信中追回的两封。
秦晚不在。
他仍被叶松年按在听雨堂药浴,名义上是外人不得参与,实际上即使让他来,也未必能坐满半个时辰。
阿祁以白河、乌桐和青崖三案见证人的身份坐在末席。
叶栖迟先把柳叶药粉、陈朴目击证词和听柳阁夹层纸一一放到案上。
“陈朴没有死。”他说,“至少药库失窃当夜仍活着,并参与搬运青络子。”
旧库管事立即道:“小砚偷药在先,口供不能尽信。”
“所以查。”叶栖迟道,“不是因为他偷过药,便把看见的人删掉。”
一名长老问:“你想撤销对行舟的协查令?”
“我想知道,六年前你们已经知道多少。”
堂中静了一下。
叶栖迟把叶行舟留下的短句推到桌中央。
“他六年前便写下‘柳下无尸,问砚不问来处’。那时小砚只有八岁,刚进山庄。兄长为什么会提前知道陈朴可能伪死?他调阅南支旧方后,向谁报告过?”
没有人立即回答。
阿祁看向叶松年。
叶庄主坐在主位,神情疲惫,指间夹着一枚没有盖下的药谷印。
许久后,他道:“向我。”
叶栖迟的脸上没有明显变化:“然后?”
“六年前,行舟在外游历时发现一名矿工服过南支禁方。药量很轻,配法却与谷中原本不同。他带人回来,要求彻查旧库和南支残卷。”
“查了吗?”
“查了三个月。”
“结果?”
“查出旧库账目有缺页,陈朴曾私下替外庄药商抄录药方,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乌潮方流出。”
叶栖迟问:“为何我从未听过?”
右侧长老道:“当时药谷正与三家山庄商议共开医堂。若传出禁方外流,多年声誉尽毁,外面所有用乌藤、沉水砂的伤人案都会算到折柳头上。”
“所以压下?”
“暂缓公开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长老脸色难看:“栖迟,山庄数百名弟子和药农靠药谷名声活着。没有证据便公开,只会让所有人一起担责。”
叶栖迟看向父亲:“兄长同意?”
叶松年道:“不同意。”
叶行舟在调查被停后,私自取出南支旧方,以自己的铜牌复制三份调阅记录,又借外出行医进入几条可疑药路。他没有告诉山庄完整计划,只留下暗号,要求若他失联便不要立刻寻人。
最初半年,他会每月送一封信回来。
信中只写药材流向与接触到的代号,不写地点,也不写同伴。后来间隔越来越长,内容也越来越少。最后一封在八个月前送到,只剩四个字:已入其网。
叶栖迟声音发冷:“你们一直知道他在潜入走私网络。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叶松年道。
“却让山庄发布内应协查。”
“药库确实使用了他的铜牌和暗号。”
“你认为是他做的?”
叶松年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儿子,便认定不是。”
阿祁忍不住道:“可你们明知他在查,至少应该把这件事写进协查令。”
一名掌事看向他:“写进去,他潜入的地方立刻知道他从未真正叛出药谷。”
“所以便让所有人把他当叛徒?”
“名声可以日后再还,人活着才有以后。”
阿祁冷笑了一声:“你们连他活不活都不知道。”
堂中气氛骤然紧绷。
叶栖迟道:“阿祁。”
“我说错了?”
“这是山庄议事。”
“我是证人,也是被这批药追杀的人。”阿祁把袖子卷起,露出肩下两点已经淡去的青黑痕迹,“你们为了保药谷声誉压下线索,后来药从这里一路到了青渡、白河、乌桐和青崖。多少人被拿去试药?”
长老沉声道:“六年前没有证据证明是同一批人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所以今日才重新查。”
阿祁还要说,叶栖迟先问父亲:“那三封密信呢?”
叶松年让人打开桌上的两封。
第一封以药材暗语写明,叶行舟已接触一个以旧水路运药的组织。组织内部称改造乌潮方为“引潮”,用途不是杀人,而是筛选能承受真气逆冲的人。
第二封写于一年半前。
叶行舟承认,为取得信任,他曾替对方修正一处药量,使试药者不至于在第一轮便死亡。他没有写有多少人因此进入下一轮,也没有为自己辩解,只留下名单和一句:此事是我所为,日后若归,照谷规审。
第三封没有追回。
正是小砚在药库失窃前送出的那一封。
叶栖迟看完第二封,手指停在“修正药量”四字上。
阿祁道:“他是为了潜伏。”
“他也让那批药更能用。”叶栖迟说。
“若不这样,他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什么叫可能?”
“我们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别的路,也不知道他修正以后,有多少人被继续试药。”叶栖迟抬头,“潜伏不是做过的事自动消失。”
阿祁看着他:“至少该先相信他不是想害人。”
“我相信。”
“你听起来一点也不像。”
“相信他的目的,不等于认定他的每个选择都对。”
“所有人都把他当内应,你是他弟弟。”阿祁道,“这种时候你还只会说证据不够、不能多说一句。家里人若连一句‘我信你’都不给,他凭什么撑到现在?”
叶栖迟的脸色彻底冷下来。
“你想要的是哪一句?”他问,“信他没有拿方?他拿了。信他没有替对方改药?他改了。信他没有骗山庄?他从一开始便没有说完整计划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们先压下他的调查。”
“所以他之后所有事都只能算山庄逼的?”
阿祁一顿。
叶栖迟继续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家人先相信,真相便可以慢一点?”
“我没有说不查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先相信。”叶栖迟道,“你父亲的旧案也是,兄长的事也是。你想让家里人先站在那个人身边,再谈他做过什么。”
“这有什么错?”
“没有。”叶栖迟说,“但那是你想从温怀川那里得到的东西,不必要求我用同一种方式对叶行舟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堂中彻底安静。
阿祁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你觉得我是在拿你哥哥补我自己的事?”
叶栖迟没有后退:“有一部分。”
“好。”
阿祁站起来。
“那你便继续查。查到他每一步都能写清,再决定他配不配做你哥哥。”
叶栖迟也起身:“我从没说过这句话。”
“可你做的就是。”
“我做的是不替他把代价藏掉。”
“你们药谷最会这个。”阿祁看了一眼桌上的旧信,“藏线索时说是为了所有人,轮到他时又说一个字都不能少。”
这句话不只刺向叶栖迟,也刺向堂中所有长辈。
叶栖迟声音更冷:“温祁。”
“别叫我。”
阿祁转身走出议事堂。
没人拦他。
叶栖迟站在原地,手中仍握着兄长那封信。纸边被捏出折痕,他却许久没有松开。
叶松年低声道:“去看看他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栖迟——”
“议事还没完。”叶栖迟重新坐下,“第三封信去了哪里,陈朴与冯鹤谁在接应,兄长现在是否仍在网中。这些先查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平静。
只有桌下那只手一直没有放松。
阿祁离开议事堂后没有回住处。
他沿外河一直走到听雨堂,在门口坐了很久。秦晚药浴结束,披着一件宽松里衣从内室出来,看见他坐在台阶上,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。
“扶我回床。”秦晚说。
阿祁抬头:“你自己不能走?”
“能走三步。”
“这里到床有十几步。”
“所以找你。”
阿祁起身,让秦晚把左臂搭上来。
两个人慢慢走进屋。
秦晚坐下后,阿祁仍不说话,只把被角扯平,又给他倒水。水倒得太满,杯口溢出一点。
秦晚喝了一口:“和栖迟吵架了?”
阿祁猛地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平日你生我的气,不会给我倒水。”
“我没生你的气。”
“所以是别人。”
阿祁沉默很久,把议事堂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很快,尤其说到叶栖迟最后那句话时,像只要快一点,便不会显得那句话真的刺中了他。
秦晚听完,没有替任何一方下结论。
“你不说点什么?”阿祁问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我只是想从别人家里补一份相信。”
“你觉得是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先不知道。”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阿祁道,“问完便让我自己想。”
“因为这是你们吵的架。”
“你不能判断谁对?”
“能。”秦晚道,“你们都有说对的,也都有专门挑最疼的地方说的话。”
阿祁看向窗外:“我只是觉得,所有人都怀疑叶行舟时,栖迟至少应该站在他那边。”
“他可能觉得自己正站在那里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别人若只想保山庄,会把第二封信烧掉。别人若只想定叶行舟的罪,也不会继续查陈朴。”秦晚道,“栖迟不替兄长说没做过,也不许山庄把没做过的塞给他。这是他的站法。”
阿祁没有被说服,却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也在站。”秦晚说,“你怕一个人在所有人不信时撑不住,所以想先给他一个确定的位置。”
“这不是坏事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吵成这样?”
“因为你们都把最重要的东西当成唯一正确的顺序。”秦晚道,“你要先相信再查,他要先查清才能知道该怎样相信。顺序不同,不等于谁根本不在乎人。”
阿祁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他拿我父亲说事。”
“这句说得重。”
“我也说了药谷藏线索。”
“也重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秦晚把空杯递给他:“再倒一点,别倒满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水。”
“现在先管水。”
阿祁瞪了他一会儿,仍接过杯子。
听雨堂另一侧,叶栖迟独自回到自己的旧房。
房间多年没有人常住,桌上药碾与书架却都保持原样。小时候他与叶行舟共用一只大药柜,兄长占上三层,他个子矮,只能用下面两层。后来长高了,叶行舟仍习惯把不危险的药放低,把毒性重的锁到上面。
叶栖迟打开最底层抽屉。
里面多了一只不属于他的旧木盒。
盒盖内侧刻着一叶小舟。
这是叶行舟少年时的记号。
木盒没有锁,里面只放一片已经干枯的柳叶和半张药单。药单背面以极淡墨水写着一行字:
栖迟,若你看到此物,说明山庄终于肯查。不要替我求清白,先查药。
下面列着三个名字。
陈朴。
冯鹤。
柳三娘。
最后一个名字旁,画着右手柳叶形烫伤。
叶栖迟坐在桌前,看了很久。
兄长没有要求相信。
甚至提前拒绝了清白。
可他仍然把最后一条能回家的线,藏在弟弟的药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