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雨声在外面铺成一层均匀的底音。
阿祁躺在榻上,眉头紧皱,额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他其实早该昏过去。但一直在撑。像是习惯了不让自己倒下。
秦晚把他衣襟解开,看了一眼伤口。
肩上那一刀不算致命,刀口利,收得也干净——是练过的人。
麻烦的是内伤。气息紊乱,像是被什么强行震过一遍。
“运气乱成这样还敢跑,”秦晚叹了一口气,“命挺硬。”
他说得像在评价一只猫。手却很稳。
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盒,里面整齐摆着几味药,都是普通药铺能买到的东西。
没有什么名贵的。
但他配的时候,分量极准。
像早就熟到不需要想。
水在炉上慢慢煮。
秦晚一边等,一边又顺手拿起那卷书。
翻到刚才的页码。继续看。像屋里没有一个快死的人。
过了一会儿。阿祁忽然闷哼了一声。呼吸骤然急促。
秦晚这才放下书,走过去。
他伸手按住阿祁的肩。“别乱动。”
声音不重。但压得住人。
阿祁半睁着眼,意识有点散。
他盯着秦晚看了一会儿。
像是在确认——
这个人,是不是刚才那个看书的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哑,“到底是什么人?”
秦晚想了想。“卖书的。”他说。
阿祁:“……”他大概想骂人,但没力气。
秦晚看他这副样子,笑了一下。然后指尖点在他胸口几处穴位。动作不快。但每一下落下去,阿祁的呼吸就稳一分。直到最后一指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像是要算什么。然后才落下。
那一瞬间,阿祁整个人猛地一震。一口浊气吐出来。像从水里被人捞上来。终于能顺畅呼吸。
他愣了一下。再看秦晚的时候,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你不是书生。”
秦晚正在给药汤降温,头都没抬。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?”
阿祁:“……”这人说话,是真的欠。但他刚刚那一手——不是普通人。甚至不是普通江湖人。那种“收”和“稳”,像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有的。
阿祁忽然有点警觉。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这次他问得认真。
秦晚吹了吹药。“我刚才不是说了吗。你挡着我看书。”他把药递过去。“喝。”
阿祁盯着他看了两秒。还是接了。一口喝下去,苦得皱眉。
秦晚很满意。“说明没死。”
阿祁:“……”他忽然有点想笑。但忍住了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只有雨声和炉火声。
阿祁靠在榻上,慢慢恢复。他看着秦晚。
这个人——
看起来懒散。
但屋子干净,药摆得整齐,书也不乱。
说话轻佻。但手一落下来,没有一丝多余。
像是把很多东西都收起来了。只留下一个壳。一个很好相处的壳。
阿祁忽然问:“你会武功,对吧?”
秦晚翻书。“不会。”
阿祁:“……”“那你刚才那是什么?”
秦晚想了想。“手比较稳。”
阿祁深吸一口气。决定不跟他争。
过了一会儿。
外面的雨小了。
街上开始有零碎的人声。
阿祁忽然开口:“他们不是普通人。”
秦晚“嗯”了一声。像早就知道。“是‘沉沙帮’的人。”秦晚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很轻。
“哦?”阿祁看着他。“你听过?”
秦晚想了想。“名字不太好听。”
阿祁:“……”他差点被气笑。但还是继续说:“沉沙帮最近在找一件东西。”“我……不小心拿到了。”他说得很轻。像在试探。
秦晚没有抬头。“那你挺倒霉。”
阿祁盯着他。“你不好奇是什么?”
秦晚翻完一页,才慢悠悠地说:“好奇会死。”
“我这个人——”他抬头看了一眼阿祁。笑得很轻。“比较惜命。”
阿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但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反而放松了一点。
夜渐深。雨停了。
秦晚收了炉火。把灯芯剪短。
屋子暗下来一截。
阿祁的气息已经平稳。但人还没完全恢复。
他看着秦晚,忽然问:“我可以……在这待几天吗?”他说得有点迟疑。像不太习惯求人。
秦晚没马上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外面。街道已经安静。但远处,有人影。不是路人。是盯梢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门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阿祁一愣。
“不过——”秦晚转过身。“有条件。”
阿祁立刻坐直了一点。“什么?”
秦晚看着他。语气很随意:“帮我看店。”
阿祁:“?”
“我懒。”秦晚补了一句。
阿祁愣了两秒。忽然笑了。笑得很亮。“行。”他说。“我给你看。”
灯影晃了一下。
风从门缝里进来一点。
秦晚忽然咳了一声。
很轻。
他侧过身,抬手掩住。血在掌心,很快被他收住。
没人看见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神情没什么变化。像早就习惯。
过了一会儿。他把手在袖子里擦干净。重新坐回去。翻书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窗外,夜色沉下来。
远处某个屋檐下。
一个人影静静站着。
看着这间“半日闲”。
目光冷。
又深。